屏幕在清晨微弱的光线下亮起,上面跳动着一个备注名字。
那个名字代表着全阿拉斯加顶级的工艺,昂贵的价格,以及古怪的脾气。
老霍普。
第151章 所谓技艺:在毫厘之间重塑自然的奇迹
听筒里传出的声音没有任何寒暄,干涩沙哑,直奔主题。
“苏维,你的手断了吗?”
老霍普的咆哮声甚至盖过了几十米外挖掘机液压臂运作的噪音。
苏维把手机拿远了一些,那一头的背景音很空旷,隐约能听到金属刀具扔在不锈钢托盘上的脆响。
“如果你死在那些该死的木头和泥巴里了,我就把你那张还没来得及处理的皮子扔进焚化炉。至于那对鹿角,我会把它们锯成粉末去喂我那条老掉牙的猎犬。”
苏维转过身,背对着喧嚣的工地。
他看了一眼正在指挥工人铺设碎石垫层的马特,语调平稳。
“我在盯着地基,马特的重型机械正在作业,这关系到陈列馆的结构安全。”
“结构安全?”
老霍普发出了一声极其刺耳的嗤笑。
“再坚固的房子也会在五十年后变成危房,一百年后变成废墟。只有完美的标本,经过福尔马林和砷化物的洗礼,才能把时间定格在最荣耀的那一秒。你是在浪费生命,小子。”
苏维没有反驳,他很清楚,跟一个在尸体堆里泡了半个世纪的老头争论哲学毫无意义。
重点是那张熊皮。
这张来自科迪亚克岛的熊王皮十分罕见,不仅头部结构完整,皮板上也没有任何弹孔。
如果在初加工阶段出了问题,损失的不止是几十万美金,还有工艺模组那海量的经验值。
“熊皮还在处理,但鹿角已经脱脂完毕。”
老霍普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透着一股威胁。
“已经过了几天,如果你还是如你之前所说的要来帮忙打下手,学习标本制作,那就摆正你的态度!别让我来催你!”
苏维看了一眼脚下的泥土。
地基坑已经成型,接下来是铺设防水层和绑扎钢筋。
这是一个技术活,但并不是非他不可。
他即使在,也不过是在这里守着。
相比之下,学习标本技术,除了老霍普,整个阿拉斯加找不到第二个愿意教他的人。
系统面板上的工艺模组下辖属于标本制作的技能等级都不高,要想处理那种级别的猎物,光靠系统的基础加成不够。
他需要老霍普那种甚至能把神经末梢都剔除干净的变态手法。
还有他藏在脑子里不知道多少珍贵的配方和经验。
“明天上午十点。”
苏维回答。
“哼。”
老霍普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带上你的工具。”
电话被那头粗暴的挂断了。
盲音混杂在风声里。
苏维收起手机,在原地站了几秒,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未来两天的施工流程。
确认无误后,他转身走向坑底。
马特正蹲在一堆黑色的碎石上,拿着一卷皮尺,正在测量垫层的厚度。
看到苏维走下来,他吐掉嘴里的半截雪茄。
“如果你是来催进度的,那我只能说,这已经是极限了。”
马特用大拇指指了指身后那台正在轰鸣的压路机。
“这玩意儿再跑两遍,地基就能硬得像五角大楼的防空洞。”
“我要离开两天。”
苏维的话让马特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意外。
“现在?在这个节骨眼上?”
马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苏维,这可是你的房子。哪怕是最信任我的客户,在浇筑混凝土这种关键时刻,也会恨不得搬把椅子坐在旁边盯着。”
“我有更重要的事。”
苏维从冲锋衣的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A3图纸,展开在马特面前。
“听着,马特。这两天我不在,有几个节点你必须亲自盯着,不能交给底下的工人。”
苏维从兜里掏出一支红色的记号笔,在图纸的一角重重的画了个圈。
“第一,壁炉的基座。我要你在碎石层下面,额外加铺一层双向钢筋网。那个壁炉会用到大量的原石,重量会超过五吨。我不希望三年后看到地基沉降导致烟囱开裂。”
马特凑近看了一眼,眉头挑了挑。
“双向钢筋网?这标准可不轻松。行,你是老板,只要你愿意付钢筋钱。”
“第二。”
苏维的手指滑向图纸的中央位置,那里是客厅的中心。
“这里的地插管线,必须用加厚的Schedule 40 PVC管,而且接头处要做双重防水胶处理。这里的地下水位高,如果你不想让我的客厅变成导电的鱼塘,就给我盯死那个电工。”
马特脸上的那种漫不经心逐渐消失了。
他看着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甚至连管线的弯曲半径都标了出来。
“还有最后一点。”
苏维直起腰,目光越过马特的肩膀,看向远处那个U型山口。
“烟道的预留孔。必须严格按照向西偏转十五度的中轴线来定位。误差不能超过半英寸。如果偏了,那束夕阳就照不到壁炉上,那我花这么多钱盖这个房子就毫无意义。”
苏维把图纸塞进马特满是油污的手里。
“如果回来我发现有一处对不上。”
苏维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的冷静依然让马特感到他的不好对付。
“我会让你把浇好的混凝土全部砸开重做。费用你自己出。”
马特拿着图纸,有些发愣。
“该死。”
马特把图纸折好,小心的放进胸前的口袋里,然后咧嘴一笑。
“你这说话的口气,简直比我那个在西雅图当审计的老婆还吓人。”
他从兜里掏出打火机,重新点燃那截雪茄。
“放心吧。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份上,这几天我就睡在工地上。要是那根烟道偏了一毫米,我自己把脑袋塞进去堵上。”
马特吸了一口烟,淡蓝色的烟雾在冷空气中散开。
他突然露出一种男人之间特有的揶揄笑容,上下的打量了一下苏维。
“不过话说回来,苏维。这么急着走,连这种几百万的大工程都扔下不管……是去见哪个酒吧的金发妞?”
马特挤了挤眼睛,一副我懂的表情。
“如果是约会,记得把这身冲锋衣换了。上面全是泥点子,还有股野兽的腥味。女人可不喜欢这个。”
“是去见一个比女人难缠一百倍的老头。”
苏维留下一句让马特摸不着头脑的话,转身爬上了深坑的边缘。
……
次日清晨。
阿拉斯加的天空依旧阴沉。
厚重的云层压在支柱山的山顶,预示着这几天的天气不会太好。
苏维把一大碗肉罐头倒进棉花糖的食盆里,揉了揉小狐狸的脑袋。
“看好家。别让马特的人进屋。”
棉花糖从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低头猛吃,尾巴敷衍的扫了一下苏维的手背。
苏维提起工具箱,推门而出。
那辆福特猛禽的引擎在寒风中发出一声低吼。
他没有再去工地看一眼,既然交代了马特,就要给予基本的信任。
车轮碾过还没完全铺好的碎石路基,颠簸着驶向主路。
两个小时后。
那座位于海边的红砖厂房出现在视野尽头。
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废弃的烟囱孤零零的耸立着,像是一个死去巨人的墓碑。
空气中弥漫着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
那是福尔马林,变质油脂,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旧血腥味。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里是噩梦般的鬼屋。
但对于苏维来说,这里是一座充满宝藏的图书馆。
只是书页是用皮肤做的,墨水是血液。
苏维把车停在那个满是锈迹的大铁门前。
铁门推开的瞬间,那股熟悉的福尔马林味混合着陈旧的尸臭扑面而来。
苏维没有皱眉,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厂房中央,那口巨大的不锈钢加热缸还在冒着白色的蒸汽。
老霍普穿着那件如同屠夫般的皮围裙,正拿着长柄捞网,从滚沸的溶液里打捞着什么。
“把门锁死。”
老霍普头也没回,声音透过蒸汽传过来,显得有些失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