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割裂感让苏维有一瞬间的恍惚。
“我是。”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
“我是科迪亚克岛渔业工会委托的保险经纪人,詹妮弗。关于您父母,大卫·苏先生和维莉·杨女士的海难意外身故理赔案……”
女人停顿了一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一秒,两秒。
苏维感觉周围的风都停了。
自从那场该死的海难后,他和泰莎阿姨就被这家保险公司来回推诿。
每一次询问,换回来的都是冷冰冰的“审核中”或“材料不足”。这比冰天雪地更让人发寒。
而现在……
“结果已经出来了。”
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礼貌,但不带一丝温度。
苏维没说话。
他在等,等一份判决书。
这一刻,他甚至听到了自己脉搏撞击耳膜的声音。
心脏的跳动无比清晰。
“经过律师团队与保险公司的多轮磋商,以及对最后一份关键黑匣子录音的核实……苏先生,公司决定,撤销之前关于‘违规出海’的拒赔认定。”
“理赔程序正式启动。”
第86章 罕见的赔偿,新的生活?(加更)
詹妮弗的话没说完。
但理赔程序启动几个字像是子弹,直接穿透了他的脑袋。
让苏维瞬间呆立原地,一时之间,竟然张不开口。
不知如何作答。
脑子里依然嗡嗡作响,话筒里的声音似乎变得模糊,变得遥远起来。
“您在听吗?苏先生?”
听筒里,女人的声音依旧保持着职业的冷静。
没有感情,只有流程。
“建议您记录一下,这是工会律师团队为您争取到的最终方案。”
苏维站在履带车旁。
沾满干涸鹿血的右手死死攥着手机,因为用力过猛,指关节泛出青白色。
寒风顺着衣领往里灌。
但他感觉不到冷。
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
只有那个声音,顺着电流钻进脑子里,反复回响,试图让他清醒过来。
“好的,您说。”
苏维终于清醒过来,他进行了一次深呼吸,试图沉着开口,但话语里依然带着一些颤抖。
“那我这边和您简单说明情况,请您仔细聆听,最好记录一下。”
詹妮弗的声音依旧平淡,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她像一台合格的机器,完成属于她的任务。
“首先,基础船员人身意外伤害险。这部分无争议,依据安克雷奇海事法庭最新赔付标准。”
只有纸张翻动的脆响。
“大卫·苏先生,八十万美金。维莉·杨女士,八十万美金。合计一百六十万。”
苏维低头。
脚边是一块被履带碾碎的硬冰,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一百六十万。
只是第一项。
他有些恍惚,但握住手机的手依旧用力。
那艘像钢铁怪兽一样吞噬了父母生命的捕蟹船,终于在这一刻,把吃进去的骨头吐了出来。
“其次,个人商业人寿意外险。保额较低,理赔流程已走完。”
“两份保单,各十万美金。合计二十万。”
詹妮弗的语速很平稳。
对保险公司庞大的现金流来说,这不过是一串需要划拨的数字,是一次不得不执行的财务支出。
但对苏维。
这是父母在最后时刻,用命给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儿子撑起的最后一把伞。
二十万,美元。
“最后,也是本次谈判的核心,关于‘重大过失责任’的认定。”
女人的声音顿了顿。
似乎连她自己,都对这个结果感到些许意外。
“鉴于对黑匣子录音证实,渔业公司以扣发奖金为由强行命令违规出海,律师团队以此为突破口。对方为避免进入陪审团诉讼和舆论发酵,同意签署惩罚性赔偿协议。”
苏维的呼吸停滞了。
泰莎阿姨提到的那件事情。
保险公司以天气预报早已表明风险,但渔业船队依旧选择出海,最终拒绝赔偿。
最后,因为事故重大,舆论影响极大。
渔业工会为争取权益,也是为了名声,在受害者联盟的集体诉求下,委托了律师团队。
成功找到了关键证据。
那个记录了资本家在风暴面前依旧贪婪的铁盒子。
不顾风险,选择出海。
最终,让苏维父母葬身海难。
这场事故,无关船队船员。
而是资本家流满肮脏鲜血的獠牙。
“每人六十万美金。合计一百二十万。”
“加上丧葬补贴、精神抚慰金以及工会特困家属补助……”
“扣除律师代理费和相关税费,最终入账金额为——”
詹妮弗加重了语气,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三百二十五万美金。”
风声似乎都消失了。
世界在此刻静音。
苏维茫然抬起头,无意识张着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多想努力大吼一句,但嗓子像是失去了声带。
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发出半点声响。
三百二十五万。
三百二十五万!
三百二十五万!!
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嚼碎了,咽下去。
换算成那个让他夜不能寐、让他不得不像野狗一样在荒野求生的银行债务——十六万。
二十倍。
这笔钱足够把那座压在他头顶的大山炸平二十次。
连渣都不剩。
从重生过来,就在该死的深山里求活。
又为了这该死的负债,不断努力!
现在,却就这样以一种未曾想过的方式结束!!
苏维的大脑,在这一刻停止了思考。
他的肾上腺素过载,带来了一阵强烈的耳鸣和生理性震颤。
那些关于怎么在这个冬天活下来、如何进行狩猎或采集昂贵的植物的努力规划,在这一刻显得如此渺小又可笑。
贫穷是病。
它让人短视,让人卑微,让人把所有生命力都耗费在维持最基本的呼吸上。
而现在。
药来了。
一剂猛药。
一剂前所未有,他从未设想过的猛药!
现在,他来了。
苏维也活了下来。
“苏先生?”
苏维久久没有回应,詹妮弗试探的问道,“您对金额有异议吗?如果有,我们可以继续……”
“没有。”
苏维打断了她。
嗓音干涩粗砺,像是含着一口沙子。
喉结剧烈滚动,硬生生咽下一口唾沫。
他低下头,看着脚底的碎冰,又扭过头,看向那片雪色山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