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警官好。”杨奇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和，“我那都是虚名，运气好，碰上了。谭大队他们才是真辛苦。”
“杨顾问太谦虚了。”
吴警官连连摆手，又是一番夸赞，然后才想起正事，问道，“对了，杨顾问来我们所，是有什么事吗？公事？”
“不是公事。”
杨奇如实回答，“是私事。我一个朋友，跟人起了点冲突，打架了。对方报警，他就被带到这儿来了。我过来看看，顺便签个字。”
他说的很含胡，但“打架”“签字”这几个关键词，在场的人都懂。
吴警官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但态度依然热情，“朋友啊？打架伤得重吗？对方呢？”
“应该不重。”
杨奇回忆着电话里说的，“就是普通口角引发的冲突，双方都动了手，但都是皮肉伤。”
“哦，那还好，那还好。”
吴警官明显松了口气，“这种事儿，调解为主。来，杨顾问，我带你过去。调解室在二楼。”
“麻烦吴警官了。”杨奇道谢。
“不麻烦不麻烦，顺路的事。”吴警官说着，转身在前面引路，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两人上了二楼，两侧房间的门大多关着，隐约能听到说话声和敲击键盘的声音。
走到尽头倒数第二间，门牌上写着“调解室”。
吴警官推开门。
里面的场景，让杨奇脚步微微一顿。
不大的房间里，摆着一张长条桌，几把椅子。
高镇岳坐在桌子一侧，脸色有些发白，但更多的是压抑的怒意。
他对面，坐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寸头青年，穿着短袖花衬衫，胳膊粗壮，脖颈到锁骨的位置露出一片青黑色的纹身，正瞪着眼睛，手指着高镇岳，唾沫横飞的吼叫着。
“……我告诉你！没有二十万，你就等着坐牢吧！故意伤害！我验伤，我告死你！”
桌子两头，各坐着一名民警。
靠近门口这边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民警，眉头紧皱，正低头记录着什么。
靠近里面那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皮肤略黑的男民警，脸色平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对寸头青年的叫嚣，没有立刻制止。
“什么二十万？”
杨奇的声音不高，但在略显嘈杂的房间里，清晰传了开来。
所有人下意识扭头看向门口。
高镇岳看到杨奇，眼睛猛地一亮，张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寸头青年也转过头，上下打量了杨奇一眼，眼神里带着不屑和探究。
两名民警看到杨奇，先是一愣，随即目光扫到杨奇身旁的吴警官，立刻站了起来。
“吴所！”
“所长！”
两人齐声喊道。
吴所？
杨奇闻言，侧头看向身旁的吴警官。
原来不是普通民警，是所长。
吴警官此刻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威严的沉着表情。
对着两名民警点了点头，目光在寸头青年和高镇岳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那名三十出头的男民警身上，声音不高，但透着压力。
“小陈，怎么回事？不是说普通打架斗殴，皮肉伤吗？怎么扯到二十万了？”
被称为小陈的男民警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连忙解释道，“所长，是普通打架。两人都动手了，验过伤，就是软组织挫伤，皮下淤血，轻微伤都够不上。”
“那就是普通治安案件，调解处理。”吴警官皱眉，“二十万是怎么回事？谁要的？”
杨奇顺势看向高镇岳，使了个眼色。
老同学、好朋友。
高镇岳心神领会，立刻抓住机会，大声道，“吴所长！是他！是他要讹我钱！根本不是真心想调解！”
高镇岳指着对面的寸头青年，又飞快瞥了一眼旁边的陈姓民警，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杨奇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目光平静看向寸头青年。
寸头青年接触到他的视线，又看了看面色沉静的吴所长，气势明显弱了下去，眼神开始闪烁。
就在这时——
杨奇敏锐的察觉到，那个陈姓民警，放在桌下的脚，极其轻微、迅速的碰了寸头青年的小腿一下。
动作很快，几乎看不见。
但在杨奇练气五层的强大感知下，这点小动作，清晰得如同慢镜头。
他甚至能“听”到裤腿摩擦的细微声响。
寸头青年身体微微一僵。
他不是傻子。
能混到在派出所里张口就要二十万，还当着民警的面，显然不是没脑子的人。
此刻，看看跟随所长一起出现的杨奇，再看看所长那明显不悦的脸色，以及陈民警那隐晦的提醒……
他瞬间就明白了。
踢到铁板了。
这开网约车的，关系比他硬。
寸头青年脸上的凶狠和嚣张，如同潮水般退去。
干咳一声，搓了搓手，脸上挤出一个近乎讨好的笑容，对着吴所长和杨奇连连点头。
“误会，误会！吴所长，这位……这位大哥，刚才是我不对，我昏了头了，胡言乱语。”
他转向高镇岳，语气也软了下来，“兄弟，对不住啊，刚才那话你就当我放屁。咱们……咱们就是普通打架，都没啥事，调解，正常调解就行。医药费什么的，我自己去看就行，不用你赔。”
变脸之快，让那年轻民警都愣了一下。
陈姓民警则微不可察的松了口气，连忙接口，板起脸对寸头青年训斥道，“想清楚了？到底要不要调解？别一会一个主意！这里是派出所！”
“想清楚了，想清楚了！”
寸头青年点头如捣蒜，“调解，我同意调解。”
“这就对了嘛。”
吴警官脸色稍缓，语气也平和下来，“年轻人，火气不要那么大。一点小事，说开了就好。法律是公正的，但也不是谁声音大、谁要钱多就有理的。”
他看向年轻民警，“小张，按正常程序，给他们办调解协议。该签字的签字，该记录的记录。”
“是，所长。”年轻民警连忙应下。
吴警官这才转向杨奇，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杨顾问，让你见笑了。基层工作，有时候就是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儿。走，去我办公室坐坐，喝杯茶。”
“那就打扰吴所了。”杨奇笑着应道。
离开调解室前，对着高镇岳点了点头，递过去一个“放心”的眼神。
高镇岳用力眨了下眼，表示明白。
……
二十分钟后。
调解协议签完，手续办妥。
高镇岳和寸头青年，一前一后走出了派出所大门。
寸头青年看都没敢看高镇岳，低着头，快步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钻进去就走了。
高镇岳则站在门口，等杨奇出来。
又过了几分钟，杨奇和吴所长有说有笑的走出办公楼，在门口又寒暄了几句，才握手道别。
杨奇走向自己的车。
高镇岳立刻跟了上去。
一上车，关好车门。
高镇岳憋了半天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
“我靠！奇哥！我就知道打电话叫你来有用！”
他兴奋的拍了下大腿，脸上满是解气的笑容。
“那个王八羔子！上车的时候就跟吃了枪药似的，嫌弃我车旧，空调不凉，一路哔哔。”
“到了地方，故意找茬不给钱，说我绕路，还骂骂咧咧。我没忍住，回了几句，他就先动手推我！”
“我也不是泥捏的，就跟他干起来了。本来以为就是打一架，各看各的病，完事儿。谁知道那孙子居然在派出所有人！”
“那个姓陈的民警，明显向着他！一来就吓唬我，说我把人打伤了，要拘留，要赔钱。寸头就趁机狮子大开口，要二十万！”
他越说越气，但随即又得意起来，“嘿嘿，可惜他打错了算盘。他有关系，我也有关系！我奇哥是市局特聘顾问！副市长都亲自给你颁过奖，他一个派出所的小民警，算个屁！”
杨奇一边启动车子，缓缓驶离派出所门口，一边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知道高镇岳不是那种仗势欺人的人。
这次纯粹是被气到了，也是被对方那套“警民勾结”的架势给吓到了，才想着找他来撑撑场面。
打架斗殴这种事，处理结果弹性太大了。
往小了说，就是普通的治安案件，调解赔偿，当天走人，不留案底。
往大了说，定性个“寻衅滋事”、“故意伤害”，拘留、罚款、甚至判刑，都有可能。
关键就看怎么认定，谁来说。
高镇岳虽然是东华本地的拆二代，开网约车也是闲的无聊，但说到底也是普通老百姓，面对那种明显偏袒对方的架势，心里发慌，太正常了。
“行了，事情解决了就好。”
杨奇打着方向盘，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不过你也得长长记性，以后开车，遇到这种浑人，能忍就忍一句，实在不行，报警处理，别动手。动手你就理亏一半。”
“我平时不冲动的。”
高镇岳有些委屈，“这次实在是被气到了。你是不知道那家伙嘴有多臭，骂我就算了，连我爸妈都带上……我一时没忍住。”
顿了顿，看向杨奇，认真道，“奇哥，谢了。今天要不是你，我估计真得被讹一笔，就算讹不到二十万，几千块医药费跑不了，说不定还得拘留几天。”
“跟我还客气什么。”杨奇笑了笑，“走吧，找个地方吃饭，压压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