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上午九点多。
杨奇穿着工作服，戴着橡胶手套，手里拿着高压水枪，正在给小浣熊一家的笼舍做每周一次的深度清洁。
水流冲过假山石，冲走角落里的食物残渣和粪便。
“浣大”“浣二”扒在玻璃幕墙后，黑溜溜的眼睛盯着杨奇，“浣二”不时叫起来，爪子扒拉着玻璃，留下几道湿漉漉的印子。
忽然，手机在工装裤口袋里震动。
杨奇关了水枪，摘下一只手套，掏出手机。
来电显示：蒋开。
“小杨，忙不忙？不忙的话，马上来一趟办公楼。”
蒋开的声音压得有些低，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不止一个人的说话声。
“好，我马上到。”
杨奇挂断电话，快速收拾工具。
高压水枪盘好软管，收进清洁车。
橡胶手套摘下来，扔进专用垃圾桶。
工装外套脱了，挂在笼舍外的挂钩上，里面是一件灰色短袖T恤。
小跑着穿过园区主干道。
这个点，动物园刚开园不久，游客还不多，三三两两散在各大笼舍前。
办公楼就在园区东南角。
离着还有几十米，杨奇就看到了办公楼前面，聚集了一大堆人。
约莫十七八个，有穿行政夹克的，有穿POLO衫的，有穿衬衫打领带的，众星捧月般围着一个五十出头、面容清隽、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
男子穿着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松着，手里拿着一顶草帽，正侧头和身旁的黄中牟说着什么，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魏宗廷。
宋春芳的二弟子，省林业局副局长。
杨奇只在省城见过一次，当时宋春芳动手术，方荣、杨帆、夏小敏，以及魏宗廷等学生，都来了。
杨奇没有靠近，也没有打招呼，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找到站在外围的蒋开，快步走过去。
“部长，什么情况？”杨奇小声询问。
蒋开扭头看杨奇，目光示意了一下人群中心，压低声音，“省林业局下来视察，说是调研基层单位动物保护和科普教育情况。点名要来咱们园，点名要看猛禽馆和云豹观测记录，还点名要见你。”
话音落下。
人群中的魏宗廷，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恰好在这时转过头，视线穿过人群缝隙，精准落在杨奇身上。
他脸上笑容深了些，抬起手，朝杨奇这边招了招。
“小师弟，快过来。”
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杨奇。
惊讶，好奇，打量，探究，还有几分来不及掩饰的愕然。
杨奇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温度变化。
蒋开在他背后轻轻推了一把。
杨奇定了定神，在众人各异的注视下，走到魏宗廷身边，规规矩矩喊了声。
“魏师兄。”
魏宗廷很自然的抬手，拍了拍杨奇肩膀，力道不轻不重，透着熟稔。
然后，转向身旁微微躬着身的黄中牟，笑着说道，“黄园长，感谢你们啊，培养了小杨这么优秀的年轻人。老师前几天跟我通电话，还专门提了，说她几个学生里，现在最惦记的就是小师弟。”
黄中牟脸上笑容更盛，连声道，“魏局过奖了，主要还是小杨自己努力，肯钻研，有责任心。我们园也就是给了他一个平台。”
“平台也很重要。”
魏宗廷颔首，目光扫过周围其他陪同人员。
区里的，市里的，林业口的，环保口的，一个个都面带笑容，眼神却不住的在杨奇身上打转。
“小杨这孩子，实诚，肯干。上次沧山那事儿，多危险？换成别人，躲还来不及，他倒好，主动往里冲。这种精神，值得鼓励。”魏宗廷毫不掩饰当面夸赞。
“是是是，魏局说得对。”
“杨顾问年轻有为，胆大心细，确实难得。”
“咱们林业系统，就需要这样敢打敢拼的年轻人。”
“……”
附和声此起彼伏，笑容一个比一个真诚。
杨奇微微垂着眼，听着那些夸赞，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明镜似的。
之前他被市局特聘为顾问，两位副市长亲自到场表彰，场面不小。
那时候，园里园外，包括这些林业系统的人，私下议论，多半以为是因为宋春芳的面子。
宋春芳名头是大，院士候选人，学术泰斗。
可说到底，那是学术圈的事，跟林业局、跟区里市里的行政口，隔着一层。
面子会给，但也就到“给面子”这一步了。
魏宗廷不一样。
省林业局副局长，实打实的顶头上司，手里握着项目审批、经费拨付、人事建议权，是真能管着他们饭碗的人。
现在，魏宗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句“小师弟”，一句“老师最惦记”。
亲疏远近，瞬间分明。
之前那些若有若无的打量、试探、甚至偶尔流露的“不过是个运气好的饲养员”的轻慢。
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重新掂量后的慎重，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杨奇能清晰感受到那些目光里的变化。
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这就是现实。
同时，一股暖流，也从心底缓缓涌起。
魏宗廷今天来，绝不是临时起意。
所谓的“视察”，不过是走个过场。
真正的目的，就是受了老师的嘱托，来给他站台，来告诉所有人——
杨奇，是宋春芳的弟子，是他魏宗廷的师弟。
之前，只有方局长等少数高层知道他是“宋门”一员。
现在，经过魏宗廷这一站台，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
视察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魏宗廷看了猛禽馆，问了七仔的生活习性和近期状况。
看了云豹观测记录，仔细询问了彩云和踏雪的活动范围。
还特意去了还没开放的花豹“大花”产房外，隔着玻璃看了看那七只一天一个样的小豹崽。
杨奇陪同讲解，不卑不亢，专业细致。
魏宗廷偶尔补充几句，师兄弟配合默契，旁人插不进嘴。
中午，园里安排了工作餐，简单，干净，没有铺张。
魏宗廷没有久留。
饭后，他在办公楼前和送行的人一一握手，临上车前，又单独把杨奇叫到一边。
“老师让我带句话给你。”
他压低声音，神情严肃了几分，“她说：沧山的事还没完，你心里要有数。还有——”
他顿了顿，再次开口，“保护好自己，比破十个案子都强。”
杨奇沉默片刻，点头道。
“我记下了。”
魏宗廷看过来，忽然笑了笑，伸手拍了拍杨奇手臂，像兄长叮嘱即将远行的弟弟。
“有事直接给我打电话。老师的电话你不敢打，我的总敢吧？”
“……谢谢师兄。”杨奇真诚道谢。
“行了，回去吧。”
车门关上，黑色轿车缓缓驶离。
杨奇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道路尽头。
身后，黄中牟、蒋开等人还在原地目送，几位区里林业局的干部则三三两两散开，低声交谈着什么，偶尔飘来一两句“没想到”“宋老的高徒”“魏局亲自来”的碎片。
杨奇转身，和黄中牟、蒋开等人说了声。
随后，回笼舍区准备继续干活。
还在半路上，手机在裤兜里突然震动起来。
掏出来一看，微信消息已经刷了屏。
【陈泽：我靠！奇哥，省局副局长是你师兄？！】
【陈泽：办公楼那边都传疯了！说魏局拍着你肩膀喊‘小师弟’！】
【陈泽：奇哥，原来你才是真·关系户！】
【陈泽：这背景，牛上天了！】
【胡浩东：奇哥，现在抱大腿还来得及吗？/狗头】
【技术员小李：奇哥，牛逼！】
……
还有几条其他同事发来的，内容大同小异。
杨奇点开陈泽的对话框，打字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