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报警,他就是受害者,有功劳,园里奖励少不了。
但更深层的原因是,那股憋在胸口几乎要炸开的屈辱感——
自己竟然在不能还手的情况下,被人三两下就放倒了!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恨自己退伍后放松了锻炼,身手退步太多。
这口气,他咽不下,但也绝不想通过报警这种“官方”方式解决,那显得自己更无能。
这耻辱,他记下了。
杨奇看了陈泽一眼,从他紧握的拳头和眼底压抑的怒火读出了些什么。
“先去疗伤要紧。”杨奇开口。
见状,胡浩东也不好再说什么,闭上了嘴。
几人正要离开,旁边那个被章成虎推搡倒地、脸颊上还带着明显巴掌红印的女游客,在周围人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她眼圈通红,头发凌乱,走到陈泽面前,声音哽咽着道谢又道歉,“谢、谢谢你刚才帮我……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原本我看他高高大大,以为能有安全感,谁知道他……”
话没说完,眼泪又掉了下来,显然是后悔又后怕。
“没事,和你没关系。”
陈泽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带着疏离,“以后看人准点。”
说完,朝着医务室方向大步走去。
女游客望着他的背影,捂着脸,低声啜泣起来。
……
另一边。
动物园内,一处相对僻静、堆放少许园艺工具的墙角,蜷缩在地上的章成虎,陡然一个激灵。
如同从深水窒息中骤然浮出水面,大脑“嗡”的一声,幻象如同潮水般褪去。
口中凄厉的尖叫戛然而止。
章成虎僵硬停下所有动作,眼神从恐惧混乱,逐渐恢复了清明。
他茫然的看了看自己脏污的双手、擦破流血的手肘膝盖,又低头看到裤裆处一片深色的水渍和尘土混合的污迹,浓烈的臊臭味冲入鼻腔。
记忆如同倒放的录像,迅速回填。
动手打保安……然后……
鬼!到处都是鬼!青面獠牙的妖怪!
逃命……摔倒……失禁……更多的鬼怪……嚎叫……
短短几分钟里,自己所有的狼狈不堪、丑态百出,如同高清幻灯片一样,一帧帧在脑海里清晰回放。
“轰!”
一股热血冲上头顶,瞬间,章成虎的脸庞涨得通红,随即又因极度的羞愤和难以置信而变得铁青。
疑惑、羞恼、愤怒……种种情绪如同沸腾的油锅,在他脸上交织变幻。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声音。
“咦?怎么不叫了?”
“哈哈,没戏看了?难得在动物园看到精神病人现场发作,还挺刺激。”
“再叫几声啊,我短视频还没拍够呢,标题都想好了,‘动物园惊现狂暴精神病,尿裤子逃亡’!”
“啧啧,你看他那裤子……真够味的。”
“……”
章成虎僵硬转动脖子,只见约莫十米开外,不知何时已经围了一圈游客,不少人举着手机,正对着他指指点点,拍照录像,脸上带着看热闹的戏谑、嘲讽和毫不掩饰的嫌弃。
两个动物园保安站在稍近一些的位置,既阻拦着游客过分靠近,也警惕的看着他,手里握着橡胶棍。
其中一个年轻点的保安,见章成虎眼神似乎恢复正常,迟疑了一下,上前半步,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轻声询问。
“先生,你……你没事吧?需要帮助吗?”
这句询问,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章成虎摇摇欲坠的理智堤坝。
“啊!!!”
章成虎发出一声野兽般的痛苦嘶吼,不是恐惧,而是无地自容的暴怒。
猛然一把从地上弹起来,不管身上的疼痛和污秽,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又羞愤欲绝的蛮牛,埋头朝着人群最少的一个方向,狠狠冲撞过去。
“哎哟~”
“躲开!快躲开!”
“神经病啊~!”
章成虎差点撞倒两个躲闪不及的游客,在一片惊呼和骂声中,头也不回的狼狈狂奔。
冲过小路,掠过草坪,朝着动物园大门的方向,发疯似的冲去。
……
……
从冲突现场离开后,杨奇陪着陈泽去了动物园的医务室。
值班医生检查了陈泽脸上的伤口,好在都是皮外伤,没有伤到骨头。
清洗伤口、上药、包扎,一番处理后,陈泽脸上多了几块显眼的纱布和药膏痕迹。
“行了,没啥大事,养几天就好。”医生收拾着器械说道。
陈泽道了声谢,然后对杨奇说,“奇哥,你先去吃饭吧,我没事了。”
“行,那你先休息,我去吃饭,给你带一份回来。”杨奇回道。
“那麻烦奇哥了。”陈泽也没客气。
杨奇点头,转身离开。
去食堂吃了饭,又打包了一份相对丰盛的,提着饭盒来到宿舍楼。
陈泽住的是两人间,同屋的保安今天轮休不在。
见杨奇回来,陈泽从椅子上起身接过饭盒,“谢谢奇哥。”
“客气啥,赶紧吃吧。”杨奇随口道。
陈泽在椅子上坐下,打开饭盒,拿起筷子开吃,却因为嘴角伤口牵扯,动作有些别扭。
吃了几口,突然停下筷子,看着杨奇认真说道,“奇哥,刚才我真不是打不过他。我要是还手,绝对能赢。”
“我相信。”杨奇点头。
“……”
陈泽张了张口,又快速扒了几口饭,结果扯到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放下筷子用手捂着脸缓了好一会儿。
等疼痛稍缓,瞪着眼睛看杨奇,语气更加认真。
“我说真的。我以前在部队,格斗比武都是前三名。”
“全团比武我拿过第二!”
“我相信啊。”杨奇表情同样认真,“你刚才要是还手,肯定能打赢他。”
“……”陈泽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重新拿起筷子,扒了几口饭,然后推到一边,端起水杯大口喝水,长长吐出一口气。
身上那股硬撑的气势泄了下去,整个人都显得有点丧气。
“好吧,我承认,我松懈了。”
陈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进园快三年了,一开始还每天跑操、练练拳,后面就懒了。”
“工资是不高,但胜在稳定。姑父说有机会就给我把编制办下来,我就更懒了,觉得反正有指望,混混日子也行。”
他苦笑着摇摇头,“这人一懒,身体就跟着垮。换成以前在部队的时候,今天这种地痞流氓,就算练过两下子,我也能轻松搞定。现在……呵,两拳就被放倒了,真他妈丢人。”
“都一样,人都有松懈的时候。”
杨奇随口附和,然后话锋一转,带着调侃的语气道,“敢情你也是关系户啊?”
“哈哈~”
陈泽被逗笑了,但笑容里更多的是无奈。
“关系户也分强弱好吧。园里关系户多着呢,但大多数也都是合同工。除非……”
他抬头看向杨奇,眼神复杂,“除非像奇哥你这样,能力强到让人无法取代,才会有编制。不然,都是长期合同的份。一个萝卜一个坑,坑就那么几个,萝卜一大堆。”
闻言,杨奇一时语塞。
陈泽说的是事实。
现在一个事业单位编制确实难得,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来。
“那接下来你打算恢复锻炼?”杨奇转移话题。
“必须的。”
陈泽点了点头,“明天开始把拳脚功夫捡起来,奇哥你要是有空,可以跟我学。”
杨奇本想拒绝,但想到他有力量,有反应,但技巧上还真不会,当即点头。
“好啊!”
……
与此同时。
章成虎已经回到家,一进门,就发疯似的砸了客厅里几个花瓶和装饰品,昂贵的瓷器碎了一地。
然后红着眼,喘着粗气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过了十几分钟,才冷静一些,但眼神更加阴沉。
章成虎拿起手机,翻着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喂,虎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哑的男声。
“带几个人过来,现在。”章成虎的声音冰冷。
“得嘞~马上到!”
挂了电话,章成虎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眼神闪烁不定。
今天在动物园的经历太诡异了,那种突然陷入恐怖幻象的感觉,绝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