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玲道:“从掌骨粗壮度,指骨比例、腕骨大小,可以推断死者为男性。”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镊子,指着手掌的手心:“虎口掌心有黄色老茧,不过已经消退,死者生前一段时间从事过持械劳动。
另外指关节缘轻度增生,掌纹加深,鱼际现色素沉着,死者年龄应该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当然这个,不是很准确。”
张扬立即点头:“能知道年龄范围,已经很不错了,幸好是温主任帮忙,您都怀孕七个月了,还把您叫来,我实在是过意不去。”
温玲抬头瞥了一眼,杨锦文没在此处,她再看向张扬,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该谢谢我老公。
温玲向摆在桌上的两条人类小腿,抬抬下巴:“单看着两条小腿,也能看出这是男性死者,腿毛那么长,对吧?”
“呃……”张扬尴尬的笑了笑:“不好意思,我分神了,一时没注意到。对了,能不能推断凶手是用什么工具分的尸?”
温玲不假思索地回答说:“大概率是菜刀。”
张扬舔了舔嘴:“这么肯定的吗?”
温玲又瞥了他一眼:“物证中心前段时间做过实验,分别用菜刀、斧头和电锯模拟分尸,然后鉴定尸体表面留下的微量元素,以及切口表面所呈现的状态……”
张扬一时好奇:“那、那用的什么东西模拟尸体的?”
“猪。”温玲虽然回答他了,但被他打断有些不高兴,她指着这些部位的切口:“无论是手腕、小腿、特别是腹部比较粗壮的部位,下刀的次数不低于三次……”
温玲抬眼的时候,发现刚才那个跑去厕所呕吐的那个女警,站在人群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似乎很好奇的样子,便问道:“你有什么想问的?”
沈瓷见自己被抓着了,慌忙回答道:“没……没有,也不是,我想问问怎么区分是用菜刀砍的,还是电锯切割的。”
温玲眨眨眼:“你是刑侦一处新调来的?”
沈瓷赶忙点头:“是的,温主任。”
温玲抬起脸,多看了她几眼,不光是温玲,正在忙活的蒋雨欣,也警惕地盯了她好几眼。
沈瓷脸一下子就红了,紧张的抿了抿嘴。
“挺爱学习的呀,是这样的,无论菜刀,或者是斧头,都是垂直砍击,形成楔形骨裂,如果是电锯之类的工具进行分尸,会出现锯齿状骨裂。
另外手腕处、小腿两侧都出现了‘台阶状断裂’现象,那么这是凶手在挥刀的时候,多次砍击未对齐所致。
并且,膝/肘关节软骨,出现有‘毛刷状残端’,这是切不断韧带,所以只能暴力砍剁。
像这样的分尸案,骨头残渣会留下铁元素,像是在木头菜板剁砍的,会有微量木屑残留,要是在地上砍的,那么像是水泥、瓷砖的成分,都会体现在切口、尸块表面等位置。
所以啊,无论是分尸、抛尸,还是埋尸都是一个辛苦活。”
沈瓷听得一脸茫然,心理方面多少撑不住,她止不住点头:“我、我知道了,谢谢温主任。”
“行了。”温玲站起身来,总结道:“初步推断,死者年龄三十到四十岁,成年男性,根据手掌、小腿长度,身高大概在一米七到一米七五左右,生前一段时间,从事过持械劳动。
死因不明,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乃死后分尸,从伤口创面、骨头断面等来看,凶手使用的工具大概率是菜刀,或者类似菜刀这样的工具,并且同一部位进行了多次砍击。”
张扬道:“多次砍击的话,死者又是男性,那是不是女人干的?女人的力气比较小。”
温玲一边摘下手套,一边回答:“这些尸块要拿去物证中心鉴定微量元素,鉴定后的结果,估计需要十来天。
刚才你问是不是女人分的尸,把一个成年男性分成这么多块,那这个女人心理素质很强,不比我差。”
张扬还想追问,但温主任一下子推断出来那么多信息,一堆连脑袋都没找到的人类碎片,能有这么多的判断,已经够可以了。
而另一边,在秦城公安局的痕检办公室内。
蔡婷和冯小菜站在椭圆形的会议桌前,桌上摆满了技术民警刚从暗房洗出来的照片,这些照片都是东乡胡同抛尸现场的照片。
“紫蓝色的垃圾袋,从703的厨房窗户丢下来……杨处,你瞧,刚好就在第三个垃圾桶的东北角。”
杨锦文接过冯小菜递来的照片,确实在照片上看见,第三个垃圾桶东北角的位置,是一大袋紫蓝色的垃圾,而在它的下方,就是挨着围墙下面的地上,便是第一袋尸块被发现的地方。
除此之外,当时三个垃圾桶的垃圾都满溢出来的,也就是说,703住户从七楼的厨房窗户,抛弃垃圾袋的时候,把这袋尸块给掀在了地上。
时间是在昨天、三月三号的下午四点多,具体是四点多少,现在还不清楚,那么能肯定的就是,凶手大概率是在白天拋的尸!
在城区拋尸、按照马鸣路、广汉路、崇门路和东乡路这四个发现尸块的地点来说,相距不算近,那么抛尸的凶手一定是有交通工具的。
并且,凶手把尸块丢在垃圾桶,丢在水泥袋里,丢在水泥搅拌桶里,是发挥了一些想象的。
凶手是不太可能步行拋尸,毕竟四大袋的尸块背在身上,那是很扎眼的,交通工具分好几种,轿车、摩托车、自行车、三轮车。
凶手所使用的是什么样的车?
第二个问题便是,凶手为什么冒着风险,白天进行抛尸?并且还是在下午时分?为什么不等到晚上?因为晚上或者深夜更加安全,被看见的风险很小。
有了凶手抛尸的时间,虽然这个线索并不是很准确,但依旧是要查的,于是杨锦文找来张扬,让他按照这个时间,去这个四个发现尸块的地方排查走访,看能不能查出可疑人员来。
另外,最最重要的还是尸源,剩下的尸块还得找。
上哪里找呢?
杨锦文抬起脸,发现严骁和沈瓷在门外探头探脑,想要进来又不敢进来的样子。
随即,半个小时后。
猫子领着他俩,站在秦城郊外的垃圾山,深深叹息一声:“我就不明白了,你俩好端端的,为什么就喜欢凑在杨处身边,遭的什么孽啊,全秦城的垃圾都在这儿了,我们得翻到什么时候?”
第588章 你别往大案上靠啊!
三月四号下午,两点三十分。
高林分局,刑侦会议室。
沈国栋坐在会议桌的上首,身体凑向自家的刑警大队长:“怎么没看见沈瓷?”
张扬低声回答:“好像说是被杨处派去北郊翻垃圾了。”
沈国栋眉眼一挑,随后嘿嘿乐了两声:“就该如此,还是杨处能管得住她,这丫头太跳脱了,我生怕她在公安厅惹事儿。”
“小沈……”张扬顿了顿,因为他心里想着其他事儿,突然醒悟,害怕顶头上司觉得自己是在喊他,又急忙把话说完:“小沈是公安大毕业,新时代的公安警察,不会不懂规矩的。”
“这我知道。”沈国栋给他扔了一支烟:“但都是年轻人,咱们年轻那会儿,跟她现在的情况是一模一样,想要破命案、想要破大案,着急起来都不讲规矩的。
不过我这丫头,也有一些本事,凭自己的能力考上公安大,又回到咱们秦城公安厅上班,她身上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很像年轻的我……”
张扬觉得他前半句话是没错的,后半句话说沈瓷靠自己本事去到秦城公安厅工作,而且还是去了刑侦一处,他张扬怎么会信?自己又不是傻子。
再有,公安队伍建设一直都在进行,特别是97年后,组织培训、学习、讲奉献精神等等,上头是三令五申、一再强调。
不强调不行啊,手握利器的单位,作风不好,是很要命的。
资历深、从警时间长的老帮菜都明白,整肃的事情,一直在进行,迟早会来个大的,源头就在各地的联防人员,这些人的问题是很大的。
趁着会议还没进行,沈国栋抽了一口烟,再次问道:“老张,这案子你怎么看的?”
说到案子,张扬想要点烟,沈国栋‘啪’的一声,按开打火机,递在他嘴边。
张扬赶紧双手互握,伸长嘴,把烟点燃后,抽了一口,看向门口,杨处和杨处的人还没来。
“沈局,按照我的经验来说,分尸分两种情况。”
“哪两种?”
“第一,无外乎是掩盖死者身份,这不像是悍匪干的,如果是悍匪,那是直接杀人,最多找个地方埋尸,或者是找个河流,直接把尸体丢掉。”
沈国栋点头:“跟我想的一块去了。”
张扬继续道:“我倾向于凶手和受害人是认识的,并且大概率凶手和受害人有共同的熟人关系,所以杀完人后,采取分尸,同样是掩盖受害人身份。”
“有例子?”
“有的,上午我去了秦城公安局法医室……”
沈国栋瞥了一眼会议室门口:“杨处爱人、温主任鉴定的碎尸?”
“是她。”
“幸好是杨处帮我们协查,要是其他什么高级警长下来帮忙,不一定请得动温主任出面。”
张扬深以为然:“没错啊,温主任怀孕都七个月了,而且她第一时间就给我们分析出很多线索,如果是李元泉这老家伙,那非得等法医报告出来,才给我们说实话。”
沈国栋把烟头伸进玻璃烟灰缸里,掸了掸烟灰:“也是看在杨处的面子,这样……等案子破了,温主任的孩子出生,我私人名义送个金锁什么的。”
张扬又是眉眼一跳,感觉大老虎竟然在自己身边,他自己竟然跳出来了。
沈国栋也觉得自己说错话了:“当然,小金锁嘛,我这点的工资还是买得起的。”
越是老帮菜,越懂得一句自理名义,领导的话、狗都不信。
而且这沈国栋有一项很厉害的本事,他能把聊天聊到天南海北去,让你忘记了之前的话题,简而言之,说的尽是废话。
所以干刑侦的,无论是刑侦一处的杨锦文、或者是张扬所在的区刑警大队,对领导开大会是很排斥的,领导嘛,他要他觉得,不要你觉得,一切都得听他的,很难展开发散思维,更高级的说法是产生思想碰撞。
譬如说,张扬是副刑警大队长,他常常带着自己下面一些人,在厕所旁边抽烟,在茶水间抽烟,在阳台抽烟,在院子里抽烟……
恰恰在这些无拘无束的地方抽烟聊天、思维很活跃、灵感一闪现,常常能抓住案子的关键。
张扬至今记得,几年前,他和自己的刑警大队长,在厕所一起上大号的场景,当时条件艰苦,厕所都是半人高的墙体阻隔,一起身就能看见对方蹲坑的模样。
他俩都拿着当天的新闻报纸,一边拉屎,一边看报纸,报纸看完了,当然是撕下来擦屁股。
可是两个人拉了半天,报纸都没舍得撕掉,因为当天的报纸刊登了西北地区的一桩刑事案件,一个女工在公厕被凶手杀害,报案人被认定为凶手,相隔一个月,凶手就被判处了死刑。
张扬觉得这案子不对劲,大队长也觉得有问题,两个人就此展开了自己的讨论,并且越聊越觉得他们的想法是对的,以致于两个人脚都蹲麻了。
几年过去,这案子已成定局,真相到底如何,张扬也不清楚,不过他和大队长到现在还一致认定,这案子不对。
话说回来,张扬是很排斥领导开会,坏处是要下面的人限时破案、讲究纪律等等,好处也有,他能给统筹协调各部门,办案起来比较顺手。
沈国栋把烟头扔进烟灰缸,把话题拉回来:“对了,老张,你刚说分尸有两种情况,还有一种呢?”
看吧,领导能随时岔开话题,而且还不会忘了之前你跟他说的啥,所以啊,跟领导说什么话都要留点神,你以为他不在意,其实他很在意。
张扬想了想后,说出一个人的名字来:“农治民!”
这话一出,沈国栋全身都激起了鸡皮疙瘩,心里一阵发寒。
这个人可是如雷贯耳,干刑侦的没有人不知道他,而且这案子当年还是发生在秦省的。
他们现在查的这个案子,要真是这种情况,别说他自己,就算是上上面的领导都得惊骇死。
这可是一个杀人魔!
“不会,不会……”沈国栋摇头:“地方不一样,咱们这个案子,按照凶手抛尸的地方来讲,凶手居住的地方肯定不会太偏僻,闹不出这么多人命来。”
领导不傻,沈国栋自然也有自己一番分析。
张扬点头:“沈局,这我也知道,不过咱们这案子千万别像南*的分尸案,到现在都没侦破。”
这又是给沈国栋头上浇了一盆冷水。
“行了,行了,等杨处来讲吧,你不会说话就不要讲。”
张杨心里腹诽,不是你让我讲的嘛。
他一抬头,杨锦文带着人进了办公室,张扬和区刑警大队的几个侦查人员礼貌性地抬了抬屁股,当然,沈国栋比杨锦文高一级,用不着那么礼貌。
杨锦文一进门,就让冯小菜关上窗户、打开幻灯机。
首先就是四个地方的抛尸地点,分别是东乡胡同、马鸣路、广汉路、崇门路。
在地图上呈现出来,刚好是个半圆,并且是在城区的上半截。
杨锦文之所以耽搁了一些时间,就是为了做这个地理画像。
“从西往东,分别是马鸣路、崇门路、东乡胡同和广汉路,如果从东往西,那么就是反过来的,发现的碎尸情况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