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兴国听完调查到的线索,一脚把旁边的座椅踢开,向裴松和傅聪道:“封锁全县的交通要道,天亮之前,我要这两个人落网的消息!”
“是。”两个人齐声回答,随后快速地迈出会议室。
“杨处,这个案子能水落石出,全靠您,辛苦您了。”曹兴国向杨锦文伸出手来。
他这话的意思很明显,案子查到现在这个地步,就用不着省厅的侦查人员亲自去抓捕,抓捕这个事情,还得县刑警大队来,算是挽回一些脸面。
并且,一个五十几岁的女中医,一个患有精神疾病的三十岁男人,杀人犯案的能力是有,但面对全县公安的搜捕,那不用说,迟早是能抓着的。
抓捕嫌犯,老刑警最在意的是什么?
最在意的是嫌犯身上有多少钱,有多少钱就决定嫌犯能逃多远。
在龚月和龚天逃跑之前,县刑警大队和派出所就已经展开了大规模设卡排查,就算他们身上带着钱,想要逃出去,那也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客气了,曹局。”杨锦文和他握了握手,一边问道:“这个龚天患有精神疾病,就算抓到他,能治他的罪吗?”
“呃,这个……”曹兴国回答不上来了,他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三条人命,三个无辜的人,不仅被残忍杀死,死后还遭受了侮辱,难道就因为犯罪嫌疑人的精神问题,就能逃避法律的审判?
曹兴国想了想,回答道:“固定好证据,案子就移交给检察机关,看看他们那边怎么起诉吧。”
杨锦文只是点点头,等曹兴国等人离开后,他坐进会议室的椅子里,低头沉思着。
姚卫华、蔡婷和冯小菜围拢上来。
猫子在旁边讲道:“杨处,我问过龚月老家的亲戚,龚天小时候确实是吃药吃傻了,在精神病院治疗了好些年,现在也在服用治疗精神类的药,但平时看着,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冯小菜道:“照这么说的话,抓到他,无非是关进精神病院,坐牢都不用的?”
姚卫华重重地拍了一下椅背,到现在他都还在后悔自己出现的疏漏:“今天下午,我怎么就没发现这个龚月不对劲呢!”
蔡婷安慰道:“别说你,就算是我,在没具体了解情况之前,也不会觉得她有问题。”
姚卫华向蔡婷竖起一个大拇指:“还是蔡姐厉害,如果不是你心细如发,咱们可能就错过了。”
冯小菜还在纠结‘精神病’这个问题:“龚天要真的是逃脱了法律,被害人家属得多可怜啊。”
杨锦文抬起头来,眼神显得非常锐利:“杀了人就是杀了人,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说完这句话,杨锦文站起身来,向会议室门外快步走去,几个人紧跟在他的身后,都在留意杨处有没有撩衣服下摆。
猫子脑子里开始回想他和杨锦文当初在城北分局,侦破的第一起案子,那已经是快三年前的事情了……
第536章 大哥,耍一下嘛!
一九九九年十月十三日,凌晨。
苍山县,西郊通往县外的公路。
一辆警车和一辆警用摩托车停在路边,在漆黑的夜里,车顶闪烁着刺眼的红蓝光芒,车边站着几个设卡公安干警。
这个点,公路上非常安静,一辆过路的车都没有,即使有,也会被挡在路障前,接受公安排查。
这个方向不仅是通往县外,过去后,还有连绵的大山。
宝山市的逃犯,在公安民警围捕的情况下,有条件的就逃出省去。
能吃苦的逃犯,那就逃往西北边,吃不了苦,还想东山再起的,那就逃去南边。
公安机关想要追逃,碍于管辖条件,想要追逃成功是非常困难的。
在90年代,只要出了省,就等于是逃出生天。
犯案的地方,对于犯罪嫌疑人来说,也是要讲运气的。
所谓天时地利人和,就譬如南边的深市、广市,流动人口多,道路畅通,没有暂住证的盲流一大把,公安机关管辖这些人都很难,更别说追逃了,犯了事儿,想要逃跑,是非常简单的事情。
其次,就是大一点的省城或者地级市,也好逃跑,毕竟当地警力有限,交通发达,对于逃犯来说,不管是藏匿、或者逃跑,那是得天独厚。
对于逃犯来说,最怕的犯案地方就是县城和乡镇,并且自己还是当地人,谁都认识自己。
交通困难,路难走,火车站就那么大一点儿地方,汽车站的大巴车班次,就那么几趟,唯一能逃出去的机会,那就是扒火车、或者搭乘过路的货车。
但这个时间,别说货车,农用车都没有。
所以,小地方犯了案的犯罪嫌疑人一定要明白,在没有钱的情况下,你只有一条路,逃去大山里藏起来,在山里躲一阵子,看情况再出来。
脚力好的就沿着山脉走势,沿着县城交界的地方四处流窜,脚力不好的,就一直躲着。
一直躲着也很难,你要面对食物短缺、寒暑的侵袭、野兽的袭击,以及心理上的恐惧,以及突然死在山里,家里人连自己的尸首都找不到。
在八九十年代,只要逃进山里的案犯,大部分是自己下山投案的,相比遭的那份罪,还不如投案自首。
对于能主动自首的案犯,侦办案件的民警,那是喜欢的不得了。
这些老帮菜就像再婚那样高兴,对你那是倍儿亲切,对你如初恋那般疼爱,还会让你产生一种错觉,悔恨自己没早点自首。
西郊这片,公路左侧是悬崖,右侧是村子,村子后面是连绵的丘陵,想要过去,也能,但是非常困难。
半个小时前,龚月就想带着儿子从村里逃出去,可是刚到村口,村里的狗就就叫了起来。
并且,村里还组织了民兵看守,她看见几个人影在村头围墙下坐着,打牌聊天。
不用说,公安机关肯定通知村里人,拦截他们逃生的去路。
站在远处,看着公路上闪烁的警灯,龚月绝望了。
逃不出去了,逃不出去了……她惴惴不安地看向蹲在地上的儿子。
龚天像是没事人一样,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互相扣着指甲。
“妈,我饿了。”龚天抬起头来。
“嘘,别出声。”
“妈,我饿了。”龚天再次喊道。
“起来,快起来。”
“妈,我们去哪儿?”
“回去!”
龚天站起身,跟着母亲从公路旁边的庄稼地,向县城方向回去。
“不是说不能回去吗?”
龚月没吱声,在漆黑的庄稼地里,一直走,一直走,走到看不见警灯光亮的时候,她转过头,抓住龚天的肩膀,喊道:“为什么呀?你为什么要杀人?”
“妈,我没想杀人,我、我就是想曰她们,她们不给我曰……”
听见这话,龚月抬起手,一巴掌扇在龚天的脸上:“我怎么生了你这个畜生!”
“妈,不是你说的吗?你让我去外面找女人,不要找你,你为什么打我?”
“我……”龚月喉咙哽住了。
“妈,我忍不住的,好玩呢,刺激啊,就想玩洋娃娃……”
龚月脸色铁青,抬起手,又想一巴掌扇在龚天的脸上,但最后却忍住了。
“妈,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走,妈带你回家。”龚月抓着儿子的手,走上公路,沿县城方向快步走去。
快到县城的时候,她看见外围道路上的警车和警用摩托车越来越多,都不是停在某个地方的,而是在马路上徐徐行驶着,车里的公安民警,还拿出强光手电筒,向马路两侧漆黑的地方照射,明显是在搜捕他们。
龚月带着儿子躲在一堵围墙后面,等警车走远之后,她抓住儿子的肩膀。
“天,看着妈的眼睛。”
龚天抬起头来:“妈。”
“看着我。”
“我看着你的,妈,你要干啥啊?”
龚月抿抿嘴:“天,你告诉妈,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龚天眼神躲闪,但下巴被龚月给抓住了。
“告诉妈,你杀的那三个女的,你脑子当时清不清醒?”
“我、我……”
“你脑子不清醒,对不对?你是傻的嘛,你六岁的时候,趁我不注意,把药当做糖吃了,变傻的嘛。”
“妈,是我傻子。”
龚月用双手捧着他的脸:“对,你是傻子,妈现在给你说的话,你千万要记在心里。
妈不能照顾你了,以后你可能也见不到我了,你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就算杀了人,但你是傻子嘛,你不会有事儿,晓不晓得?”
“妈,我不会有事。”
“对。”龚月点头,继续道:“一会儿,我带你去汽车站,你找一辆货车,躲在货车上,运气好的话,你就能逃出去,知不知道你大姨住在哪里?”
“知道。”
“去找她,让她帮你想办法,好不好?”
“找大姨。”
“对。”龚月从兜里掏出钱包,这是逃出来之前,她带在身上的。
她从钱包里拿出五十块钱揣进兜里,再把钱包塞进龚天的手里,握紧了他的手。
“都怪妈,你六岁的时候,要是妈把你照顾好,你就不会变成傻子,你就不会杀人,妈有错,妈有错……”
“妈,你别哭啊,我又不找你。”
“早知道,我就应该花钱给你买个媳妇,你爱怎么弄就怎么弄,也不会是现在这样。”
龚天嘿嘿的笑着:“妈,我有三个媳妇,那三个女的就是我媳妇,我想怎么弄,她们都不吱声的……”
“别说了。”
这句话把龚月拉回了现实:“走,妈带你逃出去。”
半个小时后,汽车站外面的马路上。
路灯似乎比平时还要亮,因为供电有限,平日里不怎么开的路灯,也全都亮了起来,把汽车站周围的情况照射的一清二楚。
某个小巷子的垃圾桶后面,龚月带着儿子躲藏着。
她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已经是凌晨三点多,天亮的时间一般是在早上六点。
天亮之后,巡逻和排查的公安,肯定会加大搜捕力度,不出意外,他们白天就会被抓住。
汽车站有值班的两名派出所公安,以及车站的工作人员,觉都没睡,在车站四周巡逻。
龚月一直等着,等到天微微亮的时候,汽车站开始出现过来赶车的乘客,她把龚天拽到身边,低声吩咐道:“天,看见前方的围墙了吗?一会儿等巡逻的人过去,你就从围墙旁边的栅栏翻进去。
去到站台停车地方,一定要看车头贴着的牌子,一定要找去外省的车,找到了,你就躲在车底,等乘客在大巴车下面放行李的时候,你趁人不注意,钻进放行李箱的柜子里,听清楚了吗?”
“妈,安全吗?能逃出去吗?”
龚月微微一愣,看向龚天的眼睛,他眼神锐利,没有一点憨傻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