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岸是连成片的稻田,青色的稻穗,在夕阳下面葱葱郁郁的。
宋阳沿着田埂,往家的方向跑去。
快到自己家的稻田时,他看见稻田里站着一个人影。
这人戴着草帽,穿着碎花衬衫,背后背着一个女婴,挽着裤腿,拿着锄头,正在稻田的边上掘泥土。
女婴不哭不闹,随着母亲弯腰掘土,她的身体也跟着起伏。
宋阳一边跑,一边喊:“妈,妈!”
女人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汗水,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望着像是泥鳅一样的儿子。
“阳,你跑那么快干啥?咋的了?”
宋阳跑到近前,把鱼竿扔在田埂上,再取下黄鳝笼,丢给妈妈。
“妈,晚上吃饭,你别等我。”
“你干啥去?”
“我赚钱去。”
“赚钱?阳,我告诉你,不准去江里游泳,你敢去,我打断你的腿。”
“我晓得。”宋阳跑到田埂上,站在母亲背后,亲了亲妹妹的脸,
一岁多的妹妹,咯咯的笑着,她的脑袋上也戴着一顶小草帽,为了不掉下来,草帽的绳子还在脖颈处打了一个结。
“给,水果糖,只能舔,不能吃啊。”宋阳从兜里掏出一颗糖果递在妹妹手上,然后问道:“我弟呢?”
“在屋里待着的。”母亲不放心他,追问道:“阳,你到底想干啥?赚什么钱?”
“妈,你别问了,你不要操心我和弟的学费,我能搞来钱。”
宋阳抓起黄鳝笼和鱼竿,往家里跑。
距离并不远,跑出田埂就是家,两间黑瓦土胚房。
弟弟坐在屋檐下的小板凳上,正在写作业,他看见宋阳,抬起头来:“哥,你这么早回来了?”
“好好写作业。”宋阳从兜里照样拿出一颗糖,丢给他:“晚上帮妈烧火做饭,别老是看电视。”
“我晓得的。”
宋阳放下渔具,跑去里屋。
他睡觉的房间其实就是一个杂物间,靠墙的两条长板凳上,放着母亲的嫁妆,其实就是一个雕刻着两对鸳鸯的红木柜子。
宋阳打开柜子,伸手在柜子里翻找,拿出一个存钱罐,从里面掏出一把零钱。
他在手上数了数,一共十块。
他把钱揣进兜里,把柜子盖好,然后又跑出了家。
十几分钟后,他跑到桥头。
十几个孩子还在江滩上翻鹅卵石,掉漆的搪瓷盆里装着不少螃蟹和小黄鳝。
宋阳没有跑下石头台阶,而是跑向镇外的一个小卖部,掏出零钱,递给老板娘。
“婶,我要十个大冰,十个小冰。”
老板娘笑道:“哎哟,阳,你钓着大鱼了?”
“婶,你快点,我赶时间。”
“行,我给你拿。”
宋阳给了钱,从她手里接过塑料袋,往桥头跑去。
老板娘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阳,告诉其他孩子,不要下江去游泳,莫要被淹死了。”
“我晓得。”
宋阳来到桥头,从石头台阶下去,向带头的孩子喊道:“二哥。”
对方是他堂哥,名叫宋春。
“阳,你干啥呢,跑来跑去的。”
“铁子,冰棍,你们都过来。”宋阳向几个小伙伴招手。
这些少年的脸,被下午的阳光照过,脸颊绯红,像是熟透了的柿子。
“咋了,阳?”
“你今天钓着大鱼了?”
宋阳一手提着塑料袋,一手从袋子里拿出大冰递给他们。
“给,一人一个。”
“哎哟,你真钓着大鱼了?”
少年们接过大冰,手心冰冰凉凉的,用牙齿咬开封口,然后拿到嘴边,使劲一嘬。
其实就是水、糖浆和色素勾兑的冰糕,但滋味很好,甜蜜蜜的,嘬上一口,一下子就凉快了。
宋阳把几个小冰,递给比较小的孩子,这些孩子都是这些少年的弟弟妹妹,家里顾不上,都是哥哥姐姐带着的。
分完后,宋阳自己都没吃,他咽下一口唾沫,讲道:“你们帮我一个忙。”
“阳,你说。”
“看在你这么大方,我们肯定帮忙。”
宋阳道:“二十七号和二十八号这两天,你们去打听看看,谁往江里扔东西了,特别是晚上、大半夜和早上这些时间。
再去打听看看,这两天有没有什么车停在公路上,停了很久,也是在晚上、半夜和早上的时候,重点是周围没人看见,偷鸡摸狗的那种……”
宋阳堂哥问道:“周围没人,那谁还能看见?”
“二十七号是哪天?”
“对呀,二十七号是哪天?”
宋阳歪着脑袋,想了想,道:“今天是几号?”
“不晓得。”
宋阳堂哥年龄大一些,回答说:“今天是二号。”
宋阳道:“那就是五天或者六天前。”
“阳,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啊?”
“找人,找车。”
“这公路上每天都有车,也有人,上哪里找去?”
“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到。”宋阳脸庞坚毅:“求求你们了。”
“行,我去找我同学,让他们一起帮忙找。”
“我也帮你,那两天晚上,我哥在岸边夜钓,我去问问他。”
一群少年四散而开,跑上公路,开始四处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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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茶馆里面出来的杨锦文几个人,在派出所公安李刚的带领下,开始沿着漳水边的农户,挨家挨户的排查。
二十七和二十八号,天气都很好,女尸在江水里泡了两天,不可能不被人看见的。
特别是每天傍晚,水浅的地方,都聚集着不少游泳的人。
有的人看见浮尸,可能因为距离远,认不出来,也有人看见了,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懒得管。
报了案,派出所来人问,报案人也落不着好,可能还会惹上麻烦。
所以要查到线索,排查的范围很广,确实不好找。
要是有两名被害人的相貌,那就很好排查,但很明显,凶手是想掩盖死者身份。
杨锦文觉得,要找到女尸的身份,只能等待家属报案,或者是查到女被害人生前在医院做过产检。
另外,想要找到男被害人身份的可能性,也很高,拔掉智齿有可能是他自己所为,但洗牙肯定是在医院或者牙医诊所,自己干不了这事儿。
一直到八月三号的下午,排查进行了两天,没有一点线索。
正当专案组一筹莫展的时候,青龙镇的派出所打来了电话,说是有人找到了线索。
杨锦文在电话里问道:“谁找到的?”
对方回答说:“一群孩子。”
“孩子?他们怎么说?”
“他们什么都没说,说是要见戴着眼镜的高个子警察,有个孩子说在镇上的茶馆和您说过话,我想他们肯定是找您。”
杨锦文一下子想起来这个孩子是谁,他带人去到青龙镇派出所,看见院子里站着一群孩子,挽着裤腿,穿着凉鞋,脸颊都是红彤彤的。
姚卫华把车停在派出所的院子里,宋阳带着几个孩子退后了几步,脸上的表情很胆怯。
杨锦文跳下车,走过去问道:“我记得你叫宋阳。”
“是。”
“你找到线索了?”
宋阳点头。
“什么线索?从哪儿找来的?”
宋阳看了看围着他们的公安干警,抿了抿嘴。
杨锦文安慰道:“别害怕,你要是能提供线索,奖金肯定给你,我保证。”
“二十八号的晚上九点多,二傻子在大桥旁边的公路上,看见了一辆红色的小车和一辆摩托车。
他、他看见有两个人从小车上下来,然后抬着什么东西,去到江边,然后这两个人把东西放在江边,弯腰做了什么,随后就把东西扔进江里了……”
杨锦文皱眉:“谁?谁看见的?”
“二傻子。”
“二傻子是谁?”
“我们宋家村的傻子,他小时候游泳差点淹死了,然后就变傻了……”
宋阳说完后,马上又道:“……其实他不傻,只是大人们都说他傻,他除了不爱干净,不讲卫生,脑子很聪明的。
他说,这两个人把东西扔进漳水之后,一个人骑着摩托车,另一个人开着小车离开了。”
“他人在哪儿?”
“我带你们去。”
半个小时后,杨锦文几个人来到了漳水对岸的某个农户家里。
小板凳上坐着一个头发乱糟糟、穿着红色秋衣、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他眼皮一直往上翻,上嘴唇留着两撇胡须,双膝并拢,嘴唇上还粘着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