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已入夏。
下午五点,秦城火车站。
广场上飞来一群鸽子,一群人迈向进站口的时候,灰色的鸽子扑棱着翅膀,跃向站台后方的建筑。
白歌背着双肩包,怀里抱着明黄色布匹包裹的方盒子。
她面向进站口,怔怔出神地望着‘秦城火车站’几个大字。
蓝英也提着旅行包,站在她的旁边。
听见脚步声,两个人转过身来。
杨锦文似乎不敢靠近她:“要走了?”
“是。”白歌答应着。
这五个月来,她瘦了许多,左额上出现了一大缕白发,她才28岁,像是苍老了很多。
她怀里抱着弟弟的骨灰盒,双肩包的包里也装着爸爸妈妈的骨灰盒,一家人都在她身上。
杨锦文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五个月以来,温玲以尸检为由,拖着白歌,让她一直等待领回家人的遗骸。
这一拖就是五个月,这段时间,案子移交给检察院,法院也审判了,汪学州和汪凤被判处死刑。
汪凤在叙述案件情况时,做了假证,白智勇和胡慧被害当晚,并不像她之前说的那样,杀人的只是裴江海、汪茹和汪学州。
在裴江海和汪学州杀害白智勇的同时,汪凤按住胡慧的双手,让汪茹用锄头砸向对方的脑袋,再加上她拐卖儿童妇女所犯下的罪,死刑无疑。
虽说已经判死刑,但复核执行还要走程序,也就说汪学州和汪凤还得活几个月。
杨锦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白歌向他鞠了一躬:“谢谢您。”
“不用,不用……”
冯小菜看出他的窘迫,走上前,非常直接地抱住白歌:“好好活下去。”
白歌身体僵硬,点头道:“会的,我会的。”
冯小菜松开手,蔡婷也上前抱了抱她:“莱阳板面很好吃,以后有机会,我们去莱阳,还得麻烦你招待我们。”
“嗯。”
“走吧,在检票了。”蓝英在旁边催促。
白歌点点头,紧紧搂住弟弟的骨灰盒,向杨锦文他们深深鞠了一躬,随后向进站口迈去。
杨锦文拉住蓝英,他话还没说,后者道:“你们放心,我不会让白歌做傻事,我一定把她看住。”
杨锦文点点头,把一个厚厚的信封塞在她的手上:“做点小生意,好好活着,有什么问题,给我打电话。”
蓝英愣住了,她在社会上混了大半辈子,公安给她们拿钱?这还是头一次。
“我……”
“拿着吧,办丧事需要钱,算我随的白包。”
蓝英抿抿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替白歌谢谢您。”
她接过信封,拿在手上,向白歌跑去。
两个人把手里的火车票递给检票员,快进站的时候,她们转过身,看向广场。
杨锦文他们依旧站在那里。
蓝英问道:“白歌,咱们第一次遇到这么好的警察。”
“是。”
“所以啊,这世上不都是坏人,要不是杨队,也没那么快找到叔叔阿姨。”
白歌看向杨锦文的身影,努力地把他的脸印在脑海里。
蓝英扶着她的胳膊,道:“走吧,咱们带叔叔阿姨和弟弟回家。”
“回家。”白歌点头,迈进了进站口。
她的身影消失之后,杨锦文郁积在心中的块垒,依旧堵着,无法宣泄出来。
姚卫华点了一支烟,一边道:“人还是要向前看的。”
蔡婷怼道:“老姚,站着说话不腰疼,换做是你,你能坚持住?”
“蔡姐,你还是赶紧找个男朋友,快三十岁的人了,再这么下去,你都成火药桶了。”
“滚吧你。”
“我看大庆不错,虽然小你几岁,但男人小三岁,体贴嘛。”
吴大庆赶紧转过身,当没听见这话,蔡婷是队里的母老虎,姚卫华说她是火药桶,这是没错的。
三大队里,除了杨队,只有她敢跟一大队和二大队那些老帮菜硬刚,而且还不落下风。
上个月,吴大庆还看见蔡婷和二大队的队长沈文竹吵起来了,一点面子没给人家。
蔡婷撒谎道:“姚卫华,你是我们队里的老前辈,我平日里挺尊重你的……”
“你刚还叫我滚呢,你这叫尊重我?”
“你……”
“我懒得和你吵,杨队,这也快下班了,咱们晚上喝点?”
猫子道:“你请客?”
冯小菜插话:“我请客吧。”
姚卫华笑道:“瞧,小豆苗有的是钱,请客也轮不到我。”
蔡婷问道:“那咱们去哪儿喝酒?”
杨锦文眯了眯眼:“金色时代怎么样?”
听见这个地方,姚卫华和蔡婷对视一眼,杨队这是要搞事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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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
塔雁区、金色时代夜总会。
曹蓉穿梭在包厢的走廊上,服务员、陪酒女来来往往,好不热闹。
包厢里传出男人的吵闹声、女人的嬉笑声、以及港岛为主的流行音乐。
单听音乐声,曹蓉就知道包厢里消费的客人是什么样的水平。
如果包厢里有人唱邓丽君的歌,有钱,土老板。
如果包厢里传出的是张信哲的歌,酒水最多一扎,红酒是开不起的。
如果包厢里有人唱周蕙的‘约定’,那就不用想了,兜里没几个子,这得靠陪酒女忽悠,只要哄到位了,或许能骗对方开一瓶好酒。
单单就是订包厢,不值钱,值钱的是酒水。
夜总会的陪酒女,喜欢财大气粗的大老板,开几瓶洋酒、或者是红酒,那就是一大笔收入。
为什么不是白酒,这些土老板都喜欢国外的东西,觉得白酒没档次,再说,洋酒和红酒价格不透明,赚的也多。
这家金色时代是新开的,本来是由曹家三兄妹的老二曹轩来经营,但曹轩死了,死在大富豪夜总会的门前,被人用枪打死了。
于是,大哥曹宽只好让自己三妹来管这个场子。
秦城不比安南,省会城市,有钱人多,势力也是盘根错节,要是在安南,没人敢去金色时代找事。
但在秦城开夜总会,这大半年来,隔三差五就有人来找茬,变着花样闹事。
什么金色时代涉黄,涉毐等等,平均每个月被治安大队调查三次,搞的人心惶惶。
曹蓉清楚这是竞争对手搞的鬼,再说,塔雁区寸土寸金,谁不想吃一口肉?
自己大哥曹宽在秦城认识一些人,是拜了码头才来秦城开的这家夜总会。
要不然,曹蓉二哥、曹轩也不会死在大富豪夜总会的大门前,他当时就是来秦城走门路的。
曹蓉深感自己是女人,不拿出手腕来,别人不怕自己,有些事情她处理不了,只好请几个社会大哥来消费,也就是镇场子,酒水全免不说,还得给钱。
其实她心里清楚,金色时代要在秦城扎根下去,有那么几个关键的事情。
一是,自己实力够硬。
二是,姑娘够漂亮。
三是,社会大哥罩着。
这几样都不缺,但最重要的是把‘社会大哥’叉掉,要是换做官面上的一些人罩着,那就是万事大吉,顺风顺水顺财神。
在安南就是如此,谁不认识曹家三兄妹,不对,两兄妹,已经死了一个。
无论是黑*白两道,谁都要给曹家两兄妹一些面子的,但在秦城,有些人,他们是接触不到的。
自己大哥曹宽每次过来,想要结交一些大人物,都吃了闭门羹,真的是水泼不进、针扎不透。
不用想,这肯定是有人在后面捣鬼,非得把金色时代搞死。
曹蓉吁出一口气,看向迎面走来的保安头子。
“三姐,888包厢叫姑娘开两瓶拉菲。”
“又开?”曹蓉皱眉。
对方点头:“不开不行啊,郭俊峰在咱们塔雁区这片,号召力还行,不说其他的,上个月他帮拆迁公司,搞定了十几户钉子户,这人有些门路的。”
“他还真是敢要啊,一瓶拉菲多少钱?他这一个晚上的消费,抵得上你几个月工资了。”
“三姐,那你说怎么办?”
曹蓉盯着对方:“老刀,我请你来当保安经理,也是看中你在塔雁区混的最久,你能不能想想办法,至少保证我们正常营业,不说多的,一个月减少一半的麻烦,我给你加钱。”
老刀名叫黄越,他叹气道:“三姐,秦城不比安南,你知道我的,我能帮忙解决地痞流氓来闹事。
但像是郭俊峰这样的人,或者是像他那样的一些社会大哥,我也不敢招惹啊。”
曹蓉知道他说的没错,要是他有这个能力,那还用的着请郭俊峰来镇场子?
但这狗日的完全没有底线啊,逮着夜总会有求于他,每天晚上都带着人来白吃白喝,还白嫖。
黄越道:“三姐,我琢磨着,还是多请一些陪酒女,反正这些女孩也愿意赚钱,跟着客户出去,就出去呗,不用拦着,生意肯定会好很多。”
曹蓉摇头:“不能这么搞,我们刚站稳脚跟,要是被治安大队给查封了,那就麻烦了。
我警告你,咱们这儿,不允许任何女孩被强迫,自愿的我不管,但谁要是敢下三滥,我就找谁。”
“诶,那您说怎么办?”
曹蓉看出对方眼里的不屑,她也清楚,这人是想借着这个赚钱,给姑娘介绍老板,肯定能抽一大笔钱。
但只要开了头,不仅仅是涉H,随后就是吸毐,诈骗等等违法犯罪的事情,想要刹住车,那是不可能的。
在没有人关照的情况下,敢这么做,分分钟钟被人查封,手腕厉害的,还得把人进监狱。
夜总会不涉H,那赚什么钱?真以为这些土老帽是来喝酒的?
曹蓉道:“你带几个人,跟我去包厢里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