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锦文把车停下后,和猫子下车,向看守所的值班人员递出证件,写好登记,便去了会见室。
不多时,戴着手铐的王平夏被两个女看守带进来。
她头发白了一半,面容枯槁,但眼睛却很有神。
“坐下!”看守勒令道。
王平夏坐在椅子里,向杨锦文笑了笑。
杨锦文向她点点头,抿抿嘴,开口道:“这是我最后一次来见你,明天早上,你得转去安南市看守所,案子移交给检察院,然后由市法院审理。”
“我晓得,检察院的同志给我宣读过。”
“你知道怎么在法庭辩论吗?”
“我会实话实说。”
“记者来过了吗?”
“来过,一个姓熊的记者,从省城过来的,采访我了好几次。”
“事情都给她说了吧?”
“嗯。谢谢您,杨警官。”
“别叫我警官,我……”
王平夏笑了笑。
杨锦文望了望看守,又看了看天花板上的监控。
女看守皱皱眉,随后点点头,站远了一些。
杨锦文身体前倾过去,低声道:“王平夏,为什么要承认杀人?你知道自己要判多少年吗?”
“我……我不想撒谎。”
猫子忍不住插话道:“我们看过口供,你全都承认了,你可以不这么说的……”
王平夏摇头:“如果我说是自卫、是意外,吴明宇是个疯子,但我身上带着菜刀啊。
而且,我是想杀他,我要是说谎,那我和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杨锦文盯着她,心脏砰砰的跳动。
王平夏继续讲道:“我已经认罪,所以我是杀人未遂,只是我女儿……”
“我女儿……”王平夏抬起双手,手铐碰撞在一起,‘铛铛’的响着。
杨锦文道:“你放心,有人会照顾她,也会有人出钱帮她治病,等你出狱,她的病或许就好了。”
“谢谢,谢谢……”王平夏垂下头来,用手背擦拭脸上的泪水。
“你还有什么要我们帮你的?”
“我想见见孔老师。”
“这……这个我们做不到。”
“他、他还好吗?”
“挺好的。”
“他活不久了吧?”
杨锦文沉默了,这一个月以来,孔盛被审讯了许多次,因为肺癌晚期,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只能把他送去医院进行治疗。
检察院和法院本来是想早点审判,以正典刑,但孔盛的病情恶化的太快,他似乎想要争夺分秒的去死,而不是让人来判决他。
杨锦文微微叹了一口气,回答道:“王夏平女士,虽然这个案子的几个罪魁祸首已经死了,但还有这些人的帮凶,所以……”
“我晓得,这也是我为什么要认罪的原因。
我得站在法庭上,我必须站在法庭上,我要问问他们,我要问问这些人,到底有没有人性?还有没有良心?”
“我知道,我知道。”杨锦文跟着她点头,想要握握她的手,但这不被允许。
“……我们……我们这些老百姓,难道……难道就真的没办法吗?”王平夏越说越激动。
远处的看守抬手指向她:“安静!”
王平夏收住眼泪,喉咙止不住地哽咽着。
杨锦文平复了一下情绪,继续道:“这次过来,还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你女儿董小娟造成吴明宇高坠死亡,虽然构成犯罪,但因为她患有严重的精神疾病,所以检察院不予起诉。”
“有书面文件吗?”
“有的。”杨锦文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
杨锦文点点头,和猫子一起站起身来:“王平夏女士,您保重。”
她抬起头来:“杨同志,谢谢,你是一个好警察。”
“我……”
杨锦文摇头,随后走出会见室,抬手擦了擦眼角。
猫子从兜里拿出纸巾,递给他。
“干啥?”
“杨队,你哭了?”
“滚一边去。”
“你不哭,我就要哭了。”
猫子拿出纸巾,擤了擤鼻子,望着杨锦文的背影,他突然想起什么来。
查殷红案的时候杨队都没哭,这个案子他为什么会哭?
因为啊,杨队少年时期就没有妈妈了。
猫子收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看着杨锦文打开车门,坐进了车里,一只手捂住脸。
猫子不敢上车,等了好一阵子,杨锦文喊他,他才跑去坐进副驾驶。
杨锦文把车开起来,沿着白雪皑皑的街道返回县城。
今天上午,忙了一个多月的专案组已经解散,温墨等省厅指派的人员,前几天已经回去省城。
杨锦文的三大队、安南市刑警支队留下来负责后续的案件侦办,但案子昨天已经移交给检察院,所以他们明天一早就要返回省城。
猫子小心翼翼地望了一眼杨锦文,见他没什么表情,便问道:“杨队,这不是回县城的路啊。”
“咱们还得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
——————————————
丹南县少管所,距离看守所并不远。
一队看守人员从走廊那一头走来,打开了两间羁押室的房门。
“蒋伟、张强、黄阳出来。”
三个年轻男孩从监室出来,在门口站的笔直。
黄阳向蒋伟和张强挤眉弄眼,但不敢说话。
管教狠狠瞪了他一眼:“做什么鬼脸呢?就你最不老实。”
“报告管教,我下次不敢了。”
“也没下次了。”
黄阳吓了一跳:“不、不是,我们要被拉去枪毙,还是去看守所?管教,我年龄还没到啊。”
“想什么呢,放你们出去。”
一听这话,三个人彼此对视一眼。
“怎么就出去了呢?”黄阳惊讶道。
“怎么?还想待在这儿?别废话了,跟我们走。”
三个年轻人赶紧转身,跟在管教身后,但心里都压制不住兴奋。
签字盖章、领取私人物品,最后被训导一番之后,黄阳三个人被撵出了少管所。
外面街道上的雪,白的刺眼。
家里已经来人接了,黄阳的老爹怒气冲冲地走上前,高抬右手。
黄阳的脑袋往旁边一躲,但巴掌没打下来。
老爹一把抱住他:“好样的,儿子!”
黄阳整个人都愣住了,他不敢相信老爹竟然变了,不骂自己,不打自己,还夸自己?
老爹魔怔了?
“我那摩托车被当做证物,被公安局给扣了,新买的啊,你得打工赚钱还我。”
“我会还你的。”黄阳酸楚,点头道:“爸,你不怪我?”
“怎么不怪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不太方便揍你。”
黄阳心里一激灵,转头一瞧,张强、蒋伟的父母亲戚都在,难怪脾气火爆的老爹强忍着怒气呢。
他再一抬头,看见一辆警车停在街道上,一个高大的男人向他们的方向点点头,然后上车离开。
杨锦文和猫子回去县大队的时候,姚卫华、蔡婷、冯小菜已经把借用的办公室收拾干净,案卷、材料都拿去存档了。
何金波敲敲门,笑道:“你们明天走?”
杨锦文把办公桌上的私人物品装进公文包里,点头道:“明早。”
“晚上喝点?”
姚卫华高兴道:“行啊,喝点就喝点。”
何金波看了看杨锦文的脸色:“案子都破了,别那么忧愁嘛,这下雪天喝点酒,心里舒坦一些。”
猫子问道:“师父,那谁请?”
“彪子请客。”
“龚彪?”
龚彪从门外探出头来,笑道:“我有一个发小,在县城开了一家羊肉火锅店,我请各位。”
“那怎么好意思。”
“别客气,我叫我姐夫也来,他以前在这儿开火车的。”
一行人收拾好东西,马上开溜,似乎一刻都不愿意待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