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子挺机灵啊,要不是你抱着一箱安全帽上来,咱们厂办那几个,今天不被打破头才怪呢。”
杨锦文正往碗里添加味精,抬头瞥了老爸一眼。
“你还说呢,宣布下岗人员名单,这么大的事情,一点防范意识都没有,你们厂办还不如食堂的魏大爷,人家都知道要出事儿。”
“诶……”杨大川叹了一口气:“厂里的情况不容乐观啊。”
杨锦文嗦了一口面条,觉得味道有点淡,又往碗里加了点酱油。
“我还是那句话,您自个儿最好是想想出路,别以为你是副厂长就高枕无忧了。”
杨大川把烟屁股拿在嘴边,没有马上抽,而是眯眼琢磨道:“咱们钢铁厂从六十年代初就建厂了,前前后后快四十年了,你爷爷以前还是锅炉房的老钳工呢。
像咱们家庭这样,三代安钢人,经历了无数风风雨雨,怎么说不行,它就不行了呢?”
“爸,全国各地都这样。”杨锦文用筷子指着他:“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您别犹豫了,就像我们前几天聊的,赶紧下海创业去!”
杨大川吸了一口气,将最后一口烟抽了,把烟屁股扔进玻璃烟灰缸里。
他拿起筷子,一边搅拌着面条,一边若有所思地道:“容我再想一想。”
杨锦文点了点头,沉吟道:“您要真决定去下海,把蒋叔也一起捎上。”
“我带他干嘛?”
“多一个人,多一分保证,再说,蒋叔能抗事,比你能抗揍,他能帮你忙。”
“咱们又不是搞投机倒把,怕个啥。”杨大川把筷子一放,盯着儿子道:“对了,老蒋今天早上和我说,你破了一个案子?”
杨锦文看了看他的表情,看样子,蒋红没有把细节告诉他,譬如他亲手击毙犯罪分子。他昨天在分局做笔录时,何金波肯定没少告诫他。
“侥幸。”杨锦文移开视线,继续嗦着面条。
杨大川凑了过来,追问道:“就是那起碎尸案?”
“嗯。”
“你这么牛逼?”
杨大川吓了一跳,盯着儿子左看右瞧,像是作家看自己以前写的小说,越看越不像自己的作品。
杨锦文嗦完最后一口面条,喝了一口汤,打了一个饱嗝,开口道:“因为这个案子,局里将我的实习期缩短了。”
杨大川眨了眨眼:“缩短到多久?”
“我已经是正式警员了,重案队的。”
杨锦文从椅子里站起身,走到母亲遗像前,抽出三支线香。
杨大川咽下一口唾沫,盯着儿子的后背喊道:“快告诉你妈,你这么成材,她泉下有知,肯定会感谢我的。”
“我妈要是知道你到现在都还没戒烟,她肯定托梦来骂你。”
杨锦文滑燃火柴,点燃线香,向母亲的遗像拜了三拜,语气虔诚道:“妈,保佑我。”
他把线香插进香炉里,回头瞥了一眼自己老爸:“您把碗洗了,我睡觉去了,明天要早起。”
杨大川愣愣地望着他,回头想要吃一口面条,面条却已经干成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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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杨锦文先是去百货商场买了一大堆东西,扔进自行车前面的篮子里。
大号水杯,一双黑色球鞋,几双全棉黑色袜子,一大摞膏药贴,还买了一本硬壳笔记本、英雄牌钢笔。
每个刑警都有自己的笔记本,上面都会写自己对案情的分析和查到的线索,这个比卡式磁带录音机好用,不需要藏着掖着。
早上八点,杨锦文刚把自行车停在车棚,二楼的茶色玻璃被人推开,窗户里探出何金波的大脑袋。
“一大清早磨磨蹭蹭的,不知道要开早会啊?没有一个让人省心的,限你们一分钟,赶紧上楼!”
院子里正在抽烟打屁的,双手插兜、踢石子的,蹲在地上、查看哪个混蛋扎破自己自行车轮胎的,大家听见何金波的吆喝,一个个快速地奔上楼,跑的比兔子还快。
何金波正想缩回脑袋,瞥见杨锦文从车棚里迈出来,立即笑道:“小杨啊,这么早?开会还有几分钟,没吃早饭吧?去食堂拿两个包子。”
杨锦文仰着脸点了点头:“何队,我吃过了。”
何金波脸色一变,突然骂道:“你小子能不能有点规矩?自行车放在我那辆三菱车旁边干啥?把车给我刮花了,我让你洗一个月的厕所!”
杨锦文以为他在骂自己,刚要回怼,猫子一脸委屈地从他身前跑过,跑了几步后,又赶紧转身,去把自己的自行车挪开。
杨锦文有些于心不忍,走到他跟前,关切道:“没事儿吧?”
猫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笑了笑:“我能有什么事儿?”
杨锦文看他强装镇定,心里吁出一口气,从袋子里掏出一张膏药递给他。
“昨天晚上排查时,我看你脚踝扭伤了,贴上这个,清清凉凉的,挺管用。”
猫子看着膏药贴,抿了抿嘴,笑道:“那谢谢了。”
“多大点事儿。”杨锦文拍了拍他的肩膀,跟着他一起迈向大楼。
“对了,小杨。”
猫子见四下没人,低声道:“昨天市局领导来了。”
杨锦文回忆了一下,问道:“杨国昌?”
猫子点头:“还有市局支队长温墨。”
“他们来干啥?”
“具体事情我不清楚,不过他们一来就问5*30案,还问是谁破的案子。”
杨锦文挑了挑眉,终于明白陆少华为啥那么着急就让自己签字盖章,何金波为什么急匆匆把自己撵走。
猫子继续道:“这之后,陆局、张大队就陪两位领导去办公室了,下午的时候,他们还一起去了一趟市里,陆局到很晚才回来。”
杨锦文点点头,心里想着前世的6月份,也就是从明天开始,打黑除恶的专项行动就开始了。
一直持续到七月份高考,整整一个月时间。
第35章 录像厅 (跪求追读,月票。)
六月十三日,晚上八点。
健民路一家面馆里。
天花板的吊扇呜呜地转动着,页面因为常年落满了灰尘,旋转的轨迹,看着像是一团黑影。
老板娘从厨房迈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炸酱面。
她穿着碎花长裙,额头汗津津的,用红布兜当着背带,身后背着一个一岁大的婴儿。
杨锦文看了一眼,分辨不出来是男孩还是女孩,孩子正吮吸着大拇指,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郑康帮忙接过面碗:“小英,我们自己来就行,你就别忙活了。”
“没事儿。”
女人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郑警官,您有些日子没来了。”
郑康从竹筒里取出两双筷子,递给杨锦文一双,一边回答说:“局里有点忙。对了,你孩子长的挺可爱。”
名叫小英的女人,偏头看了看背后的孩子,逗趣道:“凡凡,来,叫郑爷爷。”
郑康用筷子伸进可乐瓶里,粘上一点可乐,放在孩子嘴边:“来,尝一尝?”
孩子偏过头去,嘴里吐出了一个小泡泡。
郑康笑道:“长的蛮好。”
小英脸上尽是温柔的表情,她用双手托了托孩子的屁股。
“上次他爸去百货商场买了一罐奶粉,吃了这个,孩子就吃上瘾了,不愿意吃面糊糊。”
“你试一试往面糊糊里兑点麦芽糖,孩子都喜欢吃甜的。”
“行。”小英看见郑康已经在开始吃饭,客气道:“那你们慢用。”
说完这话,她还看了看杨锦文,微笑点头,算是招呼过了。
郑康嗦了一口面条,对杨锦文吩咐:“你把醋拿给我。”
杨锦文递给他后,低声问道:“师父,你们以前认识?”
“不认识我能叫你来这儿吃面?”
“也对。”
郑康瞥了他一眼,见小英去了厨房,便解释说:“三年前,我、老徐和建兵在健民路抓了一个抢劫犯,小英是目击者,帮我们做的口供。”
“哦。”杨锦文有些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他回忆起前世,师父根本就没带他来过这里。
郑康吃了一口面条,随口问道:“怎么了?累了?”
这一周,城北分局所有有腿的民警都上街了,配合巡逻大队,四处抓捕有前科的犯罪嫌疑人。
因为下岗的原因,滋生出的犯罪案件频发,盗窃、抢劫、寻衅斗殴等等。
杨锦文他们还好,特别是反扒大队,那更是累,火车站、汽车站都有他们的身影,一睁眼就得抓人,抓完一茬,又一茬。
重案队也不能幸免,不可能让他们歇着,不过工作稍微轻松一些,毕竟一旦发生重大刑事案件,得靠他们侦破。
他们的任务是配合巡逻大队,清查整治‘三厅一室’,也就是录像厅、舞厅、游戏厅和台球室。
这四个地方是经常发生打架斗殴的地方,巡逻大队盯住人了,便叫郑康他们进行抓捕。
这会儿,郑康趁着有空闲时间,便赶紧带着杨锦文来对付一口,不然天一黑,想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杨锦文脑子里想着,前世因为自己实习警员的原因,刚进分局的时候,还没分配到师父,他是跟着反扒大队,在火车站蹲了一个月,而且一个人都没抓,只是让他跑腿来着。
这重生回来,原本的记忆以前不太好用了,他脑子里只能记住几个未积命案。
但也没线索侦破,就算是贸然提出来,郑康包括分局的老帮菜,肯定又会怀疑,这等于是自找麻烦。
还不如先苟着,不能像侦破5*30案那样冲动。
前不久,杨锦文才把5*30系列杀人案的案卷写完,杀人动机哪一项,他写的是,李超杀人原因乃食用被害人的……
至于李超为什么这么做,重案队搜集证据细节时,发现李超在精神病院治疗期间,觉得自己能够得道成仙,晚上睡觉时,脑袋还盖着一个不锈钢盆子。
郑康三两下就把面吃光了,他看向杨锦文碗里的面条还没动,皱眉道:“怎么?不合胃口?”
杨锦文摇头:“不是,太热了,有点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这几天你又不是没看见,哪里有吃饭的时间,别饿着肚子。”
“好。”杨锦文点点头。
片刻后,郑康正用牙签剔着牙,厨房的布帘掀开。
一个光着膀子、胸前系着围裙的男人走出来,他把打包的两个面碗递给郑康。
“郑叔,打包的好了。”
“行。”郑康掏出钱包,递给他五十元:“帮我写一个收据。”
“明白。”男人笑了笑,跑去柜台找笔,弯腰写好后,连同找的零钱递给郑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