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去车站的路只有两三公里,她也走不到了。
很多人误以为在这种情况下运动就能暖和起来,会没事的。
但在这种情况下是行不通的。
剧烈的寒冷迫使身体通过剧烈颤抖来产热,这会以平时几倍的速度,迅速将肌肉和肝脏里的糖原消耗殆尽。
如果还要走路,那就是雪上加霜。
当糖原耗尽,颤抖就会停止。
这时候,身体无法再自己产热,而外面的冷空气还在不断掠走热量。
供需的差额补不上,核心体温开始骤降。
接着,下丘脑的体温调节中枢会彻底失效。
原本为了保存热量而收缩的外周血管,会因为麻痹而突然扩张,原本积聚在核心深处的热血会涌向四肢。
那时候,她不会觉得冷,反而会觉得热。
很热。
热得想要把衣服脱掉。
这就是法医学上著名的“反常脱衣”现象。
最后,冰冷的血液回流心脏,引发心室颤动,最后心脏骤停。
如无意外,明天早上,新闻头条就是“某知名大学医院女医生,疑似因工作压力过大,在街头裸奔冻死”。
这太丢人了。
死也不能这么死。
自己就算要死,也要死在铺满钞票的床上,而不是精神失常似地把自己脱得精光后,死在路边的雪堆里。
“那你要把你身上的大衣给我?”
今川织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桐生和介身上的厚呢子大衣。
即便他穿着的大衣款式普通,但看起来很暖和。
如果是电视剧里的情节,这时候男主角就该潇洒地脱下大衣,披在女主角身上,然后来个公主抱。
再不济,作为下级医生,看到上级冻成这样,难道不应该主动献出大衣以示忠诚吗?
只要他把衣服给自己,这点路觉得还是能坚持的……吧?
然而桐生和介却摇了摇头。
“不可能的。”
“今川前辈,这里是现实,不是你在电视里看的泡沫剧。”
“现在的室外温度是起码是零下五度,风力六级。”
“我把衣服给你,那15分钟后我也会失温。”
“而且,你现在需要的是主动复温,是外部热源,而我的大衣虽然能保温,但它并不产热。”
他不仅没有脱衣服的意思,甚至还将领口拉链往上拉了拉,直到遮住了下巴。
在这种天气下,失温症的恶化速度是指数级的。
把衣服给一个已经出现核心体温下降的人,并不能阻止她的体温继续流失,反而会让自己也陷入绝境。
这是急救医学的基本常识。
而今川织仅存的理智也告诉她,桐生和介是对的。
即便这样,她还是会觉得这男人简直就是个没有任何绅士风度的混蛋。
“那你说怎么办?”
今川织咬着牙,因为寒冷,她的上下牙齿还在不受控制地磕碰。
想要叫救护车,只有通过座机或者公用电话,但这附近唯一能打电话的就只有刚才的那间杂货店。
她再转头望过去时。
杂货店的卷帘门已经拉到底了,只有门口的自动贩卖机还发着微弱的光。
显然,店主也受不了这鬼天气,关门回家了。
“去开房吧。”
桐生和介伸出手,指向马路斜对面。
今川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风雪中,一块粉红色的霓虹灯招牌正在闪烁。
尽管因为雪太大看不清上面的字,但那个标志性的爱心图案,在这个保守的群马县,含义不言而喻。
情人酒店。
去那里?
和桐生和介?
他不会是那种意思吧?
“呵。”
今川织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那是她在极度寒冷和极度荒谬的夹击下,挤出的一丝冷笑。
“桐生和介,这就是你的目的吗?”
“看着我在雪地里出丑,等到我快要不行的时候,再提出这种要求。”
“你还真是处心积虑啊。”
今川织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含着冰渣子。
她终于明白了这个研修医为什么一直不走,为什么一直在旁边看着。
原来是在等这个机会。
真是下作。
用这种方式来胁迫上级女医生,以满足其卑劣的欲望。
桐生和介笑了,被她的这番话给逗笑了。
“今川前辈,你是不是被冻傻了?”
“我是不是告诉过你,这种天气是不会有出租车停的?”
“我是不是让你先找个地方避一下风雪?”
“我是不是警告过你会失温?”
“是不是你自己说的你是专门医,这点雪死不了人的。”
“这些话,你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
他双手抱胸,理直气壮地说着,露出了一副看傻子的表情。
今川织愣了愣。
记忆像是倒带一样,在脑海中快速回放。
是的。
大半小时前。
那时候雪还没有这么大,风也没有这么刺骨。
桐生和介确实拉住过她,确实劝过她去烟草店里躲一躲,也确实警告过她不要在路边傻站着。
那时候,自己满脑子都是经理说的两个很大的装满了现金的手提箱。
区区风雪算什么?
那时候桐生和介确实提醒过她。
但自己不仅无视了,还拿专门医的身份压他,说他多管闲事。
今川织张了张嘴。
她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理由。
现在的狼狈样,完全是咎由自取。
理亏。
语塞。
被下级医生当面教训的羞耻感,让她的脸颊感到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比冰雪刮过还要难受。
第80章 呵,冷漠
“你……”
今川织的气势弱了下去,眼神开始躲闪,不再敢直视桐生和介的眼睛。
“前辈,你都要失温休克了吧,脑子里怎么都还是些黄色废料?”
“就不能想想怎么活下去吗?”
“那里是酒店,有暖气,有热水,有干燥的毛巾,能主动提供复温。”
桐生和介看着她那张已经冻得发青的脸,嗓音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
“不行不行不行!”
“绝对不行!”
“我就是冻死,死在外面,从这里跳进利根川,也绝对不可能和你去那种地方!”
今川织本能地抗拒,摇着头,甚至想要往后退。
但她的脚跟还没落地,一阵更加猛烈的寒风夹杂着雪粒,狠狠地抽在了她的脸上。
“那你就在这里等着明天早上被收尸车拉走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请你把遗言告诉我,如果你存折里还有钱的话,密码也可以告诉我,我帮你转达给你的家人。”
“或者帮你捐给医院,能不能换个铜像我就不知道了。”
说完,桐生和介把手插回口袋,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在听到“存折”和“钱”之后,今川织立刻就站稳了。
她的视线再次落在那个粉红色的招牌上。
还没有赚够钱,还没有赎回家。
如果死在这里,那自己自己辛苦了这么多年,在手术台上站了那么久,在夜店里喝了那么多酒……
绝对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