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完江口修平的话,筷子也停了下来。
“你还在想那件事?”
“是。”
“我已经说过了,别多事。”
“今井讲师。”
江口修平站在桌前,声音绷得很紧。
“如果我是错的。”
“我明天一早就去向盐见医生道歉。”
“但万一我是对的呢?”
“高频探头可以看到肌腱连续性,至少能看出断端有没有间隙,边缘有没有撕裂。”
他说完之后,一脸紧张地看着眼前的这位讲师。
今井慎二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讨厌这种话。
因为没有给他留下装作没听见的余地。
要是真的像对方说的那样,那肯定要二次手术了。
过了一阵之后。
今井慎二挑了一块炸猪排起来。
“我就不该让你来高崎的。”
“今井医生,那……”
“去吧,病房护士也要在场。”
“是。”
“你自己跟病人和家属说明白,征得同意。”
“是。”
江口修平立刻点头。
几分钟后。
那台高频彩色多普勒超声诊断仪被推过走廊。
技师扶着机身,生怕设备撞到墙角。
路过正要下班回家抱老婆的北泽真一,看到这一幕,忍不住问了一句。
“江口医生,这么晚还有检查?”
“只是术后观察。”
江口修平没有回头。
北泽真一一听,赶紧跟了上去。
他白天就看见江口修平为了那位小泉患者的固定问题脸色不对,现在又把这台刚到的高频超声推出来,哪里还猜不到大概。
这台手术,他听说桐生和介是一助。
那必须要去看看了。
上次堀川弘一的事情过后,东京大学第一外科的安田助教授,专门给他打过电话。
对方在电话里的语气算不上亲近。
内容也只是几句客套话。
感谢他在高崎这边的协调,还说以后有机会,可以多交流重症外伤病例。
只是……
北泽真一挂断电话后,兴奋得在原地来回走了好几圈。
那可是东京大学的助教授!
自己在高崎医院熬了这么多年,就连群马大学的讲师都未必会主动给他打电话。
他当然清楚因为这背后的缘由。
桐生和介,就是他的重大历史机遇。
众人来到外科病区。
小泉绘美的伤势看起来严重,但也不至于说要住在ICU里面的程度。
小泉太太正用吸管给女儿喂水。
小泉绘美喝了两口,就偏过头去,不肯再喝。
她其实不怎么渴。
她只是害怕。
手指露在敷料外面,一直像不属于自己一样。
疼痛当然有。
可更可怕的是那种说不清的迟钝。
她以前打排球时,手指碰到球面的一瞬间,就能知道这球旋转得厉不厉害,落点偏不偏。
现在她看着自己的手,只觉得陌生。
门被敲了两下。
江口修平带着护士和临床工学技师进来。
后面还跟着北泽真一。
看到这么一台大机器,小泉太太一下站了起来。
“医生?”
“抱歉,这么晚打扰。”
江口修平走在床边,先低头欠身。
“我们想用刚搬来的超声仪器,确认一下小泉桑的术后情况。”
“啊……”
小泉太太一下紧张起来。
“是不是绘美的手出了什么问题?”
“没有,只是确认一下肿胀、疼痛和固定情况,对后面观察有帮助。”
江口修平摇了摇头。
“好。”
小泉太太应了下来。
她其实分不清这些医生之间的关系,到底谁又是谁。
小泉绘美咬了咬嘴唇。
“会疼吗?”
“我会尽量轻一点。”
江口修平把语气放缓了些。
小泉绘美这才轻轻地点了点头。
护士帮忙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又把右前臂支架周围的敷料边缘整理出来。
临床工学技师打开机器。
CRT屏幕亮起来,先是一片灰白色闪烁,随后出现扇区和参数。
江口修平戴上手套,接过高频线阵探头。
他先确认了外固定支架和敷料位置,只在能安全接触的皮肤窗口涂上一点耦合剂。
“会有点凉。”
说完,他便将探头贴了上去。
小泉绘美轻轻吸了一口气。
屏幕上,皮肤、皮下组织、深筋膜,一层层出现在灰阶画面里。
江口修平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了。
他调整深度,调高频率,再让技士把焦点往浅层挪。
画面变得清楚了些。
屈肌腱的纤维回声,像一束细密的亮线,沿着前臂深部走行。
再往下。
就是吻合区域。
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会看到缝线周围组织水肿,甚至在轻微牵张下出现细小间隙。
这样一来,就足以说明自己的担忧成立。
然而……。
江口修平看了一眼图像,手上动作当即一顿。
技士见探头停住,有些疑惑。
“江口医生?”
“高桥君,增益稍微降一点。”
“是。”
“焦点放浅。”
“是。”
图像再次变清。
江口修平的呼吸忽然停了一下。
屏幕上,吻合口内部出现了一团极其复杂的强回声结构。
那是一组细密交错的线结,像被埋在肌腱内部的小网,绕过断端,又从不同方向把撕裂的纤维束扣住。
任意一股线都藏得很深,表面却没有乱七八糟的隆起。
江口修平手上不自觉地用了些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