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生和介没有催她,只是坐在那里,等着她开口。
几分钟很长。
外面的雨还在落下。
窗外偶尔有车开过,轮胎压过积水,声音很快又远了。
今川织终于重新抬起脸。
“桐生君。”
“嗯?”
“你知道当初我的家,就是被银行收走的吧?”
“我知道。”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
在那个她差点被冻死在路边的雪夜,在酒店的员工休息室里,她说过。
“那你还问?”
今川织的眼睛已经有些红了。
“因为……”
桐生和介看着她的双眼,顿了一顿。
“我想更了解前辈一些。”
“不只是现在站在我面前的前辈,还有一路走到这里的前辈。”
“经历过什么,又失去过什么。”
“那些温柔的事,遗憾的事,还有至今仍放不下的事。”
“我都想知道。”
他说话一字一顿。
今川织的手指轻轻一颤。
这些话太直白了。
可他的表情偏偏又十分认真。
既不像调侃,也不像试探。
她本来都想跟往常那样,说些难听的话。
了解她?
了解什么?
了解一个眼里只有钱的庸俗女人?
了解一个明明已经三十岁了,却连一场恋爱都没谈过的可怜女人?
可……心脏却先重重地跳了一下。
今川织赶紧拿起啤酒,又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终于勉强把心底的失控给按捺回去。
她别过脸去。
“真想听?”
“嗯。”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
今川织深吸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
“那时,日经指数还很高。”
“当年负责我母亲贷款的银行职员,每次上门都带着点心。”
“他说文京区的土地永远不会跌。”
“说房子放在那里太浪费,借来的钱一年就能翻一倍。”
“还说只要买了股票,就……”
“就……”
“不用再为我的学费发愁。”
她还在说着话时,就忽然抬起头来。
似乎是想看天花板的花纹。
即便到现在,还记得那个银行职员的领带。
深蓝色。
上面有很小的白点。
桐生和介没有急着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又过了几分钟。
今川织大概是看够了天花板。
她又开了一罐啤酒。
“后来股票跌了,变得不值钱了。”
“后来,我们没了房子,被迫搬到了足立区去。”
“母亲一直跟我说对不起。”
“她说,附近的主妇们都在讨论该买哪一只股票,是自己没经受住诱惑。”
“可是我知道的。”
“母亲本来不太想借钱的。”
“是我要上大学,要读医学部,她是因为我才签了合同,去买了股票的。”
今川织用力地咬了咬薄唇,努力不让自己的情绪表现出来。
“那年。”
“别人会去夏日祭,会去花火大会,会在河边等喜欢的人。”
“我没有。”
“穿浴衣的女孩子进来买汽水,头发上插着花,手里拿着团扇,问我附近哪里最适合看花火。”
“这我哪里知道。”
“我只知道那天的时薪比以往要多一百五十円。”
“外面有人穿着浴衣跑过去,手里拿着苹果糖,笑得特别开心。”
“我只看了一眼。”
“因为看多两眼,店长就会骂人了。”
说到这里,她又停了一停。
她也曾憧憬过,而且还提前一个月就看中了商店街里的一件浴衣。
很便宜。
白色的底,上面印着蓝色牵牛花。
她仰起头来。
咕噜咕噜。
一口气将一整罐的啤酒完整喝完。
“后来,我毕业了。”
“然后,银行的职员又来了。”
“以前他们说那栋房子很值钱。”
“现在又说房子太旧,位置也不算太好,拍卖不了多少钱,欠的钱还要继续还”
“明明我已经是医生了。”
“可他们说,我只是个研修医。”
“没办法,母亲就更加努力地赚钱了,甚至一天打三份工。”
她没继续说下去。
但桐生和介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今川织下意识把易拉罐送到唇边。
里面已经空了。
她却没有放下来。
还是仰着头,想要把里面剩下的一滴啤酒也喝掉。
过了一阵。
今川织终于意识到自己喝了个空。
她看着桐生和介。
“所以。”
“银行就是晴天的时候,跑来送伞,等下雨了,又会第一个把伞收走。”
“所以。”
“我就算是死,我就算永远都回不了家,也不会向银行借一円。”
今川织说这话时的语气很平静。
“嗯。”
桐生和介轻轻地应了一声。
今川织直直地看着他。
“你就这个反应?”
“你不打算像上次一样骂我蠢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些自嘲。
“前辈想听?”
桐生和介反问了一句。
“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