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见贵之对这人没什么印象。
地方综合医院的医生,能把病人稳定转出来,就已经算是做得不错了。
这省了他很多功夫。
他站在处置床边,戴着无菌手套。
“剪开。”
旁边的护士立刻递上医用剪。
盐见贵之沿着纱布边缘,把那些被血浸透、已经和皮肉粘在一起的敷料一点点剪开。
随着纱布被揭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组织坏死的味道弥漫开来。
右前臂中下段,血肉模糊。
看到伤口的全貌时,见惯了各种车祸和工地事故的护士,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惨烈了。
盐见贵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让一位本院医生用生理盐水冲洗创面,自己则拿着镊子,小心地探查着那些混在血和烂肉里的组织断端。
桡动脉断了。
正中神经和尺神经的走形区域,也完全是一片狼藉。
屈肌腱群更是不用说。
那几根负责手指弯曲的肌腱,已经彻底断裂、回缩,根本看不见断端在哪里。
他每说一句,旁边的护士就飞快地在记录板上记下。
ATLS标准流程能让他快速处理初筛。
可到了手术台上,最终还是要看医生的手艺怎么样。
“右前臂中下段严重绞伤。”
“多根屈肌腱断裂,正中神经和尺神经受损,桡动脉断裂。”
“创面污染也很重。”
盐见贵之检查完之后,便将器械扔到托盘。
他刚才被桐生和介气得不轻,倒也没把火撒到小泉绘美身上。
这不是病人的错。
他从来不会把个人情绪带入到工作中。
无论是同情还是不满。
处置床旁边还站着个女人。
她穿着被血蹭脏的白色工作服,头发用橡皮筋随便扎着,面色被下得有些发白。
护士几次让她去外面等。
但她都只是退到门边,很快又往里挪半步。
“你是家属?”
盐见贵之问了一句。
“不是的,我是绘美的同事。”
跟车来的女人赶紧鞠躬。
她叫宫下彩音,是小泉绘美在料亭后厨的同事。
从沼田到高崎这一段路,小泉绘美断断续续喊疼,喊到后来,人没力气了,就只剩下发抖。
她坐在旁边,既帮不上忙,也走不开,心里同样难受。
盐见贵之看了她一眼。
“说一下事故经过。”
“是。”
宫下彩音用力抿了一下嘴唇。
“绘美是后厨的帮工。”
“昨天晚上,因为店里接了太多订单,厨房忙到半夜3点多。”
“今天早上8点就又来上班了。”
“她负责清洗餐具的机器,因为太累了,精神有点恍惚,右手不小心被卷进了机器的传送带里……”
她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这不是她的错。
可宫下彩音还是觉得对不起这位后辈。
如果,自己当时能够稍微看着点,喊她回去休息……
盐见贵之转头看护士。
“片子。”
“是。”
护士立刻把X光片夹在灯箱上。
一眼看过去。
尺桡骨没有粉碎性缺损,桡骨远段有开放性骨折,骨端还算完整。
可盐见贵之并没有因此觉得好办。
他再次看了看伤口。
创面污染严重,血管断裂导致远端血供极差,神经肌腱更是乱成一团。
想要彻底修复,要有极精细的显微外科重建技术。
清创、止血、血管吻合、神经修复、肌腱缝合,最后还要考虑皮瓣覆盖创面。
很难,很麻烦。
小泉绘美大概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原本紧闭的双眼微微睁开。
她看着头顶的灯,嘴唇动了动。
“医生……”
“我的手,还能好吗?”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腔。
盐见贵之手上动作没停,摇了摇头。
“现在没办法确定。”
“因为是被机器严重碾压、牵拉、撕脱,真实的坏死范围常常比表面看到的要大得多。”
“血管内膜可能已经损伤,就算吻合了,也很容易形成血栓。”
“……”
“这些,都要上了手术台,清创探查之后才知道。”
他平静地说着。
“不要……”
小泉绘美像是预感到了什么,情绪忽然激动起来。
“我不要截肢!”
“我还要打排球!我还要回去上大学!”
“求求你们,救救我的手……”
她一边说,一边挣扎着想想撑起身子。
刚动了两下,就被一旁的一位医生给按住了。
“绘美,你别乱动!”
“我,可是我的手,我还要打排球……”
小泉绘美看着自己的右手,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角滑落。
“我说好了的。”
“我只是去打工赚钱,我不是不想上学了。”
“我还要回去的……”
说到后面,已经泣不成声。
她原本是个很有天赋的高中女排主攻手。
右手扣球,速度快,落点狠,县大会上也拿过亮眼成绩。
老师劝她继续打。
大学那边也不是没有人看过她。
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家里面突然就没钱了,父亲经营的小工厂倒闭,母亲到处求人借钱。
小泉绘美没办法再说什么梦想。
她去了料亭后厨。
那只曾经在“春高”扣出致胜一球的右手,如今是在洗碗、搬箱子、擦地、清理机器。
宫下彩音看着她,沉默不语。
她是知道这位后辈的梦想的,每次说起的时候,眼里总是有光。
所以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沉默了几秒。
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上前半步。
“医生,医生!”
“我听沼田综合医院的中岛医生说,桐生医生在这里!”
“我们……我们都在电视上看过他的报道!”
“大家都说他是神之手,如果是他的话,一定可以的吧?”
宫下彩音的情绪也激动了起来。
“桐生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