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冷淡的表情撑了没几秒,眼底又轻轻亮了一下。
桐生和介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拉开旁边一张椅子。
今川织看他要坐过来的样子,便将椅子往边上挪了一点,给他留出空间来。
“想坐下来就别说话!”
她恶狠狠地瞪了桐生和介一眼。
“哦。”
桐生和介乖巧应下。
医局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窗外夜色贴着玻璃,路灯照着树影轻轻晃动。
夏夜的风从门缝下钻进来,带着一阵接着一阵的蝉鸣。
桐生和介陪在一边。
今川织一脸满足地享受着这点小确幸。
要是时间在一刻停滞。
可惜。
医院的运转不会因为一罐红豆汤停下来,论文也不会自己写完。
今川织喝到一半。
“堀川桑的资料,复印完了吧?”
“嗯。”
桐生和介把资料夹打开。
里面是病程记录的影印件,术中透视影像编号,输血记录,还有ICU每天的检验单。
今川织已经决定了论文的题目。
《损伤控制背景下股骨髁上牵引联动闭合复位治疗Tile C型骨盆骨折一例》
很长一串,很标准的学术体。
毕竟病例报告不是俳句。
“骨盆碎裂了”
“救命后牵引复位”
“螺钉打进去”
这要是拿去投稿,审稿人连看都不用看,直接扔垃圾桶。
题目好写,正文难写。
今川织把一支红蓝铅笔夹在指间,翻开自己的草稿。
第一页上已经有不少修改痕迹。
有些地方被红笔圈起,有些地方被蓝笔划掉。
她向来对论文不是很擅长。
她的主场是在手术台上。
开刀、复位、打钉、判断病人能不能撑住,这些事情都没什么难度。
她只是想起西园寺弥奈抱着一堆文书时的样子。
嘁。
谁还不会了。
今川织把草稿推过去。
“你先看看。”
“哪里?”
“全部。”
她说得很理直气壮。
桐生和介低头看了起来。
今川织写得其实不算很差,至少病例经过、术前状态、术后转归都很清楚。
只是在关键部分,有些欠缺。
股骨髁上牵引为什么能和外固定架形成联动?
牵引方向为什么要调整?
血管危象时为什么不是直接拆掉牵引,而是先让骨盆环轻微回让?
这些她都只是模模糊糊地说明了一下。
大概从哪里“引用”过来的。
桐生和介用手指点了点草稿中间。
“前辈。”
“嗯?”
“你这里把牵引重量当成单独变量了。”
“不是吗?”
“不是。”
桐生和介把病程记录摊开,又把术中透视片子按编号一张张排开。
“牵引重量只是表面数字。”
“真正起作用的是方向,外旋角度,还有外固定架连接杆的调整。”
“……”
“不是把骨盆拽回来。”
“是用腿的牵引,带着半个骨盆走,再用外固定架把旋转压回去。”
“……”
他说得很认真。
“继续。”
今川织将椅子往他那边挪了一点。
桐生和介伸手,把一张CT胶片拿起来,贴到桌边的小灯箱上。
骨盆的断裂线在胶片上显出来。
左侧半骨盆向上移位,骶髂关节分离,耻骨联合错开。
在“股骨牵引联动半骨盆闭合复位术”技能的加持下,他说起来条理清晰,极其顺畅。
今川织听得认真。
由于这种小灯箱的光线有限,她不得不凑近些去看。
然而……
距离拉得实在太近了。
她闻到了桐生和介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和香皂味。
很干净。
像刚洗过手,又换过白大褂。
她觉得医局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有些稀薄,他说话的声音也飘远了些。
好好闻。
她的心跳,蓦地漏了一拍。
这一下来得没有道理,比术中脉搏氧波形消失还要突兀。
今川织轻轻地咬了咬薄唇。
桐生和介浑然不觉。
“前辈,这里。”
他换了一张术后的片子,指了指骶髂关节的位置。
“这里还有一点间隙。”
“功能上可以接受,但如果写成解剖复位,就有点名不副实了,写近解剖复位更稳妥。”
桐生和介越看越觉得有点可惜。
如果他的技能是“完美”级别就好了。
这样,即便术中出现问题,他也有信心再调整也能完美复位。
今川织没回答。
她感觉桐生和介离得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一点影子。
近到她只要稍微侧一侧头,就能碰到他的脸。
于是。
她抬起手来,用红蓝铅笔敲了一下桐生和介的肩膀。
“别靠这么近,挡着光了。”
语气生硬,表情冷淡。
她又不是那种会脸红耳赤的小女生了。
“抱歉。”
桐生和介往旁边让了一让。
“知道就好。”
今川织板着脸。
可耳尖却有一点红。
好在医局里的光不算亮,桐生和介也没有继续看她。
两个人仍然坐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