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见贵之按下暂停。
屏幕里,今川织正准备让巡回护士增加牵引重量。
桐生和介站在床尾,双手维持左下肢角度。
看起来,确实只是个助手。
盐见贵之按下播放。
画面继续。
今川织开口前,桐生和介的手已经先把膝关节角度向外转了一点。
幅度很小。
小到见学室里根本注意不到。
而摄像头就在手术台上方,能够将这一幕拍了下来。
“巧合?”
岩崎悠介低声说。
盐见贵之倒回去,又看了一遍。
还是一样。
桐生和介先动手,今川织后说的操作要求。
当然,这不能说明什么。
手术配合熟练时,助手提前预判主刀医生的要求,是很正常的事情。
录像带继续播放。
牵引重量增加。
滑轮高度改变。
入口位、出口位来回切换。
今川织的操作很稳。
桐生和介乍看之下,确实就是个助手,可看着看着,就不对劲起来了。
有几次,今川织停下来,像是在确认下一步。
他只说了很短一句话,她就开始动手。
有点荒缪。
但看起来,就好像桐生和介在控制着今川织一样。
岩崎悠介慢慢坐直了。
一次巧合,总不能次次巧合。
录像继续往前播放。
桐生和介低头看了一眼牵引方向,然后低声说了句什么。
收音很差,听不清。
今川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调整左侧外固定架。
3分钟后。
C臂机推入。
对应的那张术中片子,正是复位近乎完美的那一张!
盐见贵之把录像倒回去。
又看了一遍。
再倒回去。
又看了一遍。
如此反复几次,盐见贵之眉头一点点皱紧,脸色也跟着冷了下来。
但他什么也没说,又按下播放键。
录像继续往后。
麻醉医抬头。
说左足趾波形消失。
巡回护士检查足背动脉。
手术室气氛瞬间紧绷。
即便已经知道结果,岩崎悠介还是跟着停住了呼吸。
今川织没有慌。
她查多普勒,暂停牵引,通知血管外科。
这些处理都很标准。
然后,转头看向桐生和介。
这就不对了。
到底谁是这台手术上的主刀医生,谁是第一助手啊,该谁看着谁啊?
“你怎么看?”
这是今川织的原话。
几秒后。
桐生和介还真的开口了。
“牵引减……”
“滑轮……两指。”
“外固定架左侧连接杆松半圈……”
声音断断续续。
可盐见贵之已经不需要全部听清了。
因为每一个动作,都能在术中X光片上找到对应变化。
牵引力线改变。
半骨盆轻微回让。
前环打开一点。
后环没有完全丢掉。
血流回来。
答案已经摆在眼前。
盐见贵之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几张术中片。
看到这里,他的表情中,已经没有了最初的从容,面色阴沉如水。
录像继续播放。
经皮骶髂螺钉固定时,今川织确实展现了极高的技术水平。
这部分是她自己做出来的。
不是说这不重要。
只是在更关键的复位方向、血流挽救、牵引力线判断上,桐生和介始终站在那个能决定成败的位置上。
没有拿电钻。
没有站在主刀位。
但这台手术,一直在他的手里。
盐见贵之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之后,终于按下停止键。
录像机里传来轻微的卡带声。
画面定格在桐生和介维持牵引的姿势上,犹如当初在电视里看到的那个国民医生般。
岩崎悠介嘴唇动了动,正想要说点什么。
啪!
却见盐见贵之猛地拍响桌面,愤怒狰狞。
岩崎悠介顿时被吓了一跳。
“真是,一帮虫豸!”
盐见贵之咬牙切齿地怒斥了一句。
当初自己离开日本,就是受不了令人窒息的医局制度。
明明是自己拼死拼活救回来的病人,转个头的时间,功劳就要被上级医生分走。
这还不算什么。
一旦出现并发症,或者预后不如预期,责任却又会被一层层推下来。
教授永远不会有错。
这到底算什么?
是幕府时代的将军和家臣吗?
后来。
筑波大学的藤井院长,也就是他大学时期的恩师,给他写了一封亲笔信。
说筑波大学和那些旧帝大不一样。
这里没有盘根错节的医局人情,也没有论资排辈的规矩。
回来后的工作环境,确实还不错。
至少,院长和外科统括部长不会因为他没有把酒杯子倒满而有意见。
这让他以为,医疗界是真的不一样了。
直到今天。
他看到了堀川弘一的这台手术。
哪有什么不一样?
这医疗界的天还是黑的啊!
桐生和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