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仅耍了一通水谷光真的情人,还去医务科将人举报了。
在这种情况下,水谷他不来找自己的麻烦就已经谢天谢地了,怎么还会主动把病人交给自己负责?
所以,最大的可能,对方是想要借题发挥。
只要他在任何一个环节出现疏漏,那么给他处分,甚至直接将他踢出第一外科,直接发配到北海道去看雪,也不无可能。
“只是让你负责术前准备,又不是让你主刀。”
田中健司伸了个懒腰,靠在椅背上,发出一阵骨头作响的声音。
桐生和介也没解释,接过病历,便回到了自己的角落。
他的办公桌是整个医局里最小的,紧挨着档案柜,每次有人来找旧病历,他都得站起来让个位置。
拉开椅子坐下,他翻开手中的病历档案。
患者名叫铃木信也,四十三岁,在建筑工地作业时不慎从脚手架上跌落,导致左臂桡骨远端粉碎性骨折。
桐生和介将X光片抽出来,对着头顶的日光灯看了起来。
桡骨的远端,在手腕关节的上方,骨头断裂成了好几块,最大的那一块向背侧翘起,形成了一个难看的畸形角度。
这就是切开复位内固定(ORIF)是标准术式。
要将皮肤、肌肉切开,暴露骨折断端,把碎掉的骨头拼回去,再用一块特制的金属钢板和几颗螺钉牢牢锁住,等待骨骼的自我愈合。
这听起来就像是木匠活。
但人体的复杂程度,远超任何木料。
手术视野里的神经、血管纵横交错,稍有不慎,就可能造成永久性的损伤。
这台手术的难度,不算低。
……
病房在住院部的六楼。
三人一间的标准病房里,靠窗的床位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的左臂被石膏托固定着,用绷带悬吊在胸前,脸色因为疼痛和不安而显得有些蜡黄。
床边坐着一个女人,大概是他的妻子,正拿着毛巾替他擦脸,眼眶红红的。
旁边还站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女,穿着高中校服。
桐生和介走到病床前,先是朝着家属微微点头示意,然后才将目光投向床上的病人。
“你好,铃木桑,我是你的负责医生,桐生和介。”
“医生,您好。”
床上的男人,铃木信也,费力地想要坐起来。
“躺着就好,不用动。”
桐生和介按住了他的肩膀,然后拉过旁边的一张凳子坐下。
他开始按照标准流程进行病史询问。
“除了手臂,还有没有其他地方不舒服?”
“从多高的地方摔下来的?”
“以前有没有得过什么慢性病?比如高血压,糖尿病之类的。”
“对什么药物过敏吗?”
铃木信也一一作答,他的妻子在一旁小声地补充着。
一番问询下来,桐生和介对病人的基本情况有了大致的了解。
接着就是体查。
桐生和介首先检查了每一根手指的感觉和运动功能,确认没有明显的神经损伤迹象。
接着又摸了摸手腕处的桡动脉搏动,主要的供血动脉没有问题。
检查完毕,他就重新为病人固定好手臂。
“医生,情况很严重吗?”
坐在病床旁的铃木太太,忧心仲仲地问道。
在她身侧站着的一名十六七岁女高中生,也一脸紧张地看着他。
“从X光片来看,是桡骨远端的粉碎性骨折,骨头断成了好几块。
“那……那要怎么办,需要做手术吗?”
“是的,这种情况不动手术是不行的,就算长起来了,骨头也长不回正常的位置,后面也是失去功能了。”
桐生和介多说了一句,解释道。
虽然铃木信也的病例还没有过会,但手术是必然的,粉碎性骨折也不可能不开刀。
听到要动手术时,铃木太太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手术之后,能恢复到以前那样吗?”
铃木信也倒是不怕手术,只是,他赖以生存的就只有这双手,如果手废了,那以他为支柱的家,可能也就塌了。
“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
桐生和介沉默了片刻,最终,他只能给出这么一个回答。
标准术式,切开复位内固定术的手术创伤大,术后必然会伴有一定程度的僵硬和活动受限。
想要完全恢复到伤前的灵活和力量,非常困难。
“我明白了,麻烦您了,医生。”
铃木信也立刻露出失望的表情,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随后,桐生和介又交代了一些术前的注意事项,比如到时候会要求禁食禁水之类的。
然后便起身离开了病房。
他见过了太多无能为力的时刻,也学会了如何将自己的情绪与职业分开。
世上从来没有救世主。
他也不认为自己有这个能力。
第6章 务实性格
第二天一早,第一外科的晨会照例举行。
二十几名医生按照各自在医局内的地位,错落有致地站着。
年资高的前辈们占据着前排,而像桐生和介这样的研修医,只能在后面站着。
医局办公室前方,身为助教授的水谷光真站在投影幕布前。
他约莫四十多岁,身材微胖,但穿着剪裁合体的白大褂,手腕上露出一截金表的链子。
作为医局长西村澄香教授的左右手,负责主持大部分的日常事务。
而西村教授本人极少在这种场合露面,她的存在更像是一种象征,高悬于第一外科这片小王国的上空。
“……”
“以上是上周的手术报告和本周的预定安排。”
水谷光真用马克笔在白板上敲了敲,将众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眼袋也比平时要重一些。
昨晚的日子实在不算好过。
先是在情人酒店里被长田彩香缠住了,求他帮忙摆平前些天的医疗事故。
当时他想也不想就张口答应了。
毕竟,处于一个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时刻。
而事后理智回归,他自然而然地就已经忘了自己有在床上答应过什么事。
开什么玩笑。
一个主动贴上来的女人,玩玩也就算了。
而且,长田彩香最近的要求是越来越多了,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一样黏上来,还妄想把关系从床上延伸到床下。
这已经是严重越界了。
回到家之后,妻子又要求他必须要履行丈夫的义务。
两面夹击之下,他今天能站在这里主持晨会,已经是靠着强大的意志力在支撑了。
“另外,昨天急诊收治了一名桡骨远端粉碎性骨折的患者。”
“铃木信也,四十三岁,建筑工人,自述是从脚手架上面不慎摔落。”
“病人的入院评估工作由桐生君负责。”
说着,水谷光真便朝着角落看了一眼。
让桐生和介负责,本意是想找个由头敲打一下,也好给长田彩香那边一个交代,显得自己尽力了。
谁知一年期的研修医,可以把入院检查做得这么好?
各种化验单、检查报告都整理得井井有条。
既然如此,也没必要在晨会上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人,去故意刁难一个研修医。
那样做,只会让医局里其他人觉得他小题大做,有失身份。
毕竟他还是要准备竞选教授的。
所以水谷光真只是看了桐生和介一眼,并没有在这上面浪费时间。
做得好那是本分,同样不值得表扬。
他用马克笔在白板上潦草地画着桡骨的解剖结构图。
“这位患者的骨折类型比较复杂。”
“属于AO分型的C3型,关节面粉碎严重。”
“常规的ORIF手术方案虽然可行,但考虑到患者是建筑工人,对腕关节功能恢复的要求很高。”
“如果关节面处理得不够平整,术后很容易出现创伤性关节炎和活动受限。”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水谷光真视线往前排的专门医们身上扫了一圈。
“今川医生,就由你来主刀吧。”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留着一头利落的齐肩短发女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