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生和介微微欠身。
两名本地的医生也对他打了个招呼,然后借口还有别的事,就离开了。
森本信介看着他那稍显青涩的脸庞,笑了笑。
“是为了刚才的二期手术方案?”
“是。”
“那我觉得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是。”
桐生和介依旧应着。
森本信介看他不太像是来找事的样子,便多了几分耐心。
两人走到医局外侧的走廊尽头。
这里有一扇窗户,能看到外面停车场和远处的城市轮廓。
还是森本信介先开了口。
“桐生君。”
“你在沼田市综合医院那边做的事情,我听说了。”
“西村教授和水谷助教授也都跟我提过,说你是个很有想法的年轻人。”
这些都是场面话。
桐生和介也只是客气地回了两句“都是前辈们指导有方”的话。
森本信介摆了摆手。
“我对你个人,是没有任何意见的。”
“你在电视上大放异彩,我们医局的同事们也都由衷地替你高兴。”
“但是……”
紧接着,他就话锋一转。
“这里是高崎。”
“牵涉到三所大学医院,厚生省的专项预算,未来的区域医疗体系。”
“事关重大,不是个人英雄主义的秀场。”
“我承认,你和今川医生提出的新方案,有技术上的吸引力。”
“可有吸引力,不代表该做。”
“你能明白吗?”
森本信介的语气很温和,像是个苦口婆心的长辈。
桐生和介听着,点了点头。
“我明白,森本讲师。”
“那就好。”
森本信介的表情缓和了一些。
他其实对桐生和介没什么恶意,只是单纯的不想惹麻烦。
他现在这个年纪,这个位置,在医局里不上不下。
往上一步?
极难。
正教授还能再把持权柄好几年,助教授也只能兢兢业业地等着。
他还得跟在后面熬着年资。
想要向下?
那就简单了。
一次失误,一次站错队,一次被抓住把柄,就可能被外派到某个不知名的关联医院去当个闲职。
白色巨塔就是这么残酷。
今川织跟桐生和介在会上说的那些话都没有错。
所以呢?
然后呢?
一台高风险的手术。
成功了,功劳未必足够让他再上一个台阶。
失败了,却有可能让他这么多年的积累变成笑话。
这就是森本信介现在最真实的想法。
对此,桐生和介也能猜了个大概。
正处在事业的守成期的人,天然会排斥风险。
想明白这点,自然也就知道继续讲道理的意义,已经不大。
桐生和介沉吟了一阵,缓缓开口。
“森本讲师,但……”
“桐生君,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然后,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森本信介给抬手打住了。
“你是想说,你对这台手术有把握。”
“但医学是循证医学。”
“如果所有人都像你这样,遇到复杂的病人,就想尝试新术式,那医院会变成什么样?”
“我还是决定维持原方案。”
“至于病人之后的情况,我们继续观察。”
这位讲师倒没想那么多,只以为桐生和介还要劝说。
这就是人的刻板印象了
桐生和介无奈。
就堀川弘一这个状态,按原方案做大切口复位,那很可能观察观察着就变成临终关怀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
“森本讲师。”
“我确实是专修医。”
“但是,我又不仅仅只是专修医。”
“您可能不知道,我还是厚生省和小笠原教授点名的‘严重创伤救治指南修订委员会特别顾问’。”
桐生和介的语气并未有太多起伏。
这个头衔很长。
在医局这个论资排辈的地方,这就是话语权。
森本信介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知道这件事。
但是,他没想到桐生和介会把它搬出来。
一个专修医,当着讲师的面,用另一个更高级的头衔来压人?
这还有规矩王法吗?
这哪里还有半点后辈的样子!
“桐生君,你什么意思?”
森本信介面上的笑意散去,嗓音冷了下来。
“没什么别的意思。”
桐生和介也没有跟他笑脸相待的意思。
“森本讲师,你误会我了,我只是想找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办法而已。”
“堀川桑的二期手术。”
“如果失败。”
“在病程记录上,您可以写明,这是我作为特别顾问要求的严重创伤救治实验性临床操作。”
“您是迫于我的压力,不得不配合。”
“如果成功……”
他以下犯上地直视着森本讲师,眼中无半分怯意。
“这份荣光,我不会独享。”
第379章 默契
伤者堀川弘一,男,五十二岁,小型货车司机,多发性外伤。
经过一期损伤控制手术和ICU的积极复苏,生理指标总算是从死亡线上被拉了回来。
低体温、酸中毒、凝血功能障碍的“死亡三联征”得到了初步纠正。
血压从一度只有休克水平的60,慢慢回到了90。
尿量也从无到有,每小时能挤出20毫升。
这意味着,可以进行决定他后半生质量的二期手术了。
在病人入院后的第27小时。
第二外科,也就是森本讲师带领他的团队先上台。
目的是将之前腹腔里用于止血的填塞纱布取出,复查肠管的血运,处理之前来不及处理的污染。
同时。
整形外科这边,可以对左下肢的外固定支架进行复查清创。
最棘手的骨盆重建和内固定手术,则还要择期。
死亡三联征被初步纠正,还不够,还要等到生理状态完全稳定。
终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