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
今川织笑着回了一句。
“啊,才周三啊……”
藤原太太连忙摆了摆手,不过表情却有些失望。
今川织当即紧张了一下。
可别又回到了之前那样,连做个最基础的抬腿训练,都要皱着眉抱怨上半天。
她对VIP病人的耐心,是随着信封厚度的增加而增加的。
而藤原太太的心意,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
好在,那点失望只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很快又被笑意盖过去了。
“我儿子前天打电话过来。”
“她说周五下午会从东京赶回来看看我。”
“我就想问问今天是周几。”
“结果还要再等两天。”
说完,她还下意识地太瘦理了理鬓边的头发。
像是怕到了那时,自己不够精神,害得儿子平白为她担心。
今川织怔了一下。
明明伤口还是那个伤口。
明明疼也还是疼的。
可藤原太太整个人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住了,不再往下坠了。
似乎是,可只要前面有个确定的时间,有个确定会来的人,那几天就会忽然变得不那么难捱了。
哪怕只是等着。
等着本身,也有了点意思。
今川织的心里说不上来这是种什么感觉。
她轻轻抿了抿唇,便把这些有的没的压了下去。
“那很好啊。”
“既然藤原夫人后天要见儿子,那今天和明天就更要好好吃饭,好好练习走路了。”
“气色好一些,藤原先生也能放心。”
她脸上的笑意更柔和了些。
“这倒是。”
藤原夫人立刻点头,甚至还难得有了几分斗志。
“今川医生,明天能不能让护士帮我洗个头?”
“当然可以。”
“还有啊,我后天是不是能换件病号服,这件颜色太暗了,照得人脸色不好看。”
“没问题。”
“……”
今川织答得很爽快。
反正这些琐事又不用她亲自动手。
做个人情,何乐而不为。
等出了病房,门一合上,她脸上的笑容便淡了三分。
倒不是不高兴。
只是维持着笑容,终究也是很耗力气的。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头看了一眼病历夹。
休假已经结束了一个月。
群马大学附属医院第一外科依旧是老样子。
病历催着写,手术催着排,下面的研修医催着骂,护士站的电话催着响。
所有人都忙得像是被鞭子抽着转的陀螺。
西村教授也不会因为她刚放完假就额外对她客气半分。
当然了,今川织也不需要。
她需要的是手术台费、夜班津贴,以及病人真心实意的感谢。
回到医局。
尽管里面坐着的人不少,但今川织还是觉得很冷清。
桐生和介不在。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不仅如此,就连手底下那两只研修医,也被水谷光真赶去了沼田市。
好在还有泷川拓平可以使唤。
处理完新开的医嘱和术后复查,天色已经有些发暗了。
今川织没急着回家。
她下了本部医院的班后,又去了千代田町里的那家“神乐Club”。
好像,又过回了过去。
赚钱。
活着,只有赚钱。
白天,在大学医院里穿着白大褂,开刀缝皮、查房,对VIP病人嘘寒问暖。
到了夜里,再把头发压进假发套里,换上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西装,把嗓音刻意压低两分,她就是今川直。
前者是将来能赚很多钱。
讲资历,守规矩和装体面,熬上一整夜急诊。
当青春不再的那一天,就能挑选病人了。
后者是现在能赚很多钱。
坐在灯影和香水味里,陪女人喝酒,听她们抱怨丈夫、情人、上司和人生。
再在恰到好处时,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钱就会跟倒香槟一样哗啦啦往下淌。
于是乎。
回到家,站在镜子前。
高高在上的女医生,今川织一点点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眉眼清冷、轮廓利落、看起来有些薄情的今川直。
到了店里。
经理看见她来了,立刻松了口气。
“今川君,中森桑已经在等了,今天心情看着还不错,您可得好好陪着。”
说着,他还眼神暗示了一下。
最好今晚能让中森幸子再开一座香槟塔。
今川织应了一声。
只是,她觉得,自己今天的状态,莫名地算不上好。
倒不是累。
她比这更累的时候多了去了。
照样能在手术台上骂完助手,再去卡座边陪人喝酒,连手都不带抖一下的。
是因为藤原太太说的那些话吗?
不。
应该不是的。
今川织把这种念头压了下去。
太矫情。
一点都不像她。
可等她走进中森幸子所在的卡座时。
那点压下去的念头,还是像未熄的火星一样,在心里闷闷地亮着。
中森幸子今天穿了件酒红色长裙,肩上披着薄薄的皮草,手里捏着细长香槟杯,整个人懒洋洋地陷在沙发里。
一副“今晚谁都别让我不高兴”的模样。
她抬眼看了看今川直,舔了舔红唇。
“来了啊。”
“嗯。”
今川织在她身边坐下,姿态熟练地接过酒瓶,为她斟酒,又顺手把果盘往她手边推了推。
动作挑不出毛病。
表情挑不出毛病。
女人抱怨,她会认真倾听,偶尔附和一句半句。
女人觉得寂寞,她就会恰到好处地垂下眼睫,露出一点似有若无的冷淡温柔。
但中森幸子还是在第三杯酒之后就看出来了。
“你今晚不专心。”
她晃着杯子,语气不疾不徐。
“中森桑,你想多了。”
今川织眉梢都没动一下。
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