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医生空出手来,处理真正需要抢救的危重患。”
“这不正是厚生省这几年一直在倡导的医疗资源下沉和分级诊疗网络吗?”
新井光是是社会保险统筹系统里的人,看到的东西和松本木隆不一样。
他关心的是医疗资源的分配效率。
这话一出。
松本木隆眨了眨眼。
伊藤事务长也同样如此。
同一件事情,换一个说法,性质就截然不同。
把病人往外赶,那是拒绝收治,是丑闻。
但让轻症患者去私人诊所,那就是成功落实分级诊疗政策,是成效。
新井光脑海里已经构思好了回县厅的报告框架。
【……】
【沼田市综合医院通过建立三色分诊机制,有效疏导了非紧急病患。】
【……】
【提升了重症救治区域的通行效率。】
【……】
【这种机制,高度契合了国家当前的医疗改革方针。】
【……】
根本不需要去指责这医院的服务态度差。
这样一来,既给了上面交代,拿在手里的信封,也就拿得理直气壮了。
松本木隆很快也反应了过来。
“原来如此。”
“虽然沟通方式上还有待改进,产生了一些群众的不理解。”
“但在大方向上,确实具有前瞻性。”
他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有困难,才有改革的价值。
如果一推行就顺风顺水,那怎么体现出专项补助金的重要性?
伊藤事务长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此时。
在救急外来内侧的办公区。
桐生和介正查阅着刚刚汇总上来的分诊数据。
他对外面发生的视察毫无察觉。
当然,就算知道了,大概也不会太在意有谁来到了这所医院。
他心里想着的,全是这几天暴露出来的问题。
情况很不乐观。
沼田市综合医院确实是个完美的测试服。
这里设备的局限、人员架构的老化,以及长久以来根深蒂固的服务理念,在拉扯着这套脆弱的系统。
桐生和介是想把这里打造成高效运转的流水线。
可患者不是流水线上的产品。
他们有着自己的情绪、偏见和固执。
制度写在纸上是完美的。
可一旦落地,就会陷入泥潭般的摩擦中。
病人根本不讲道理。
那些习惯了被优待的老病号,发现常规手段不管用后,就开始胡编乱造了。
什么胸口闷、气短、头晕都来了。
所以,试行不是追求完美,而是查漏补缺。
只有实地跑一跑流程,才能知道那些理论在实际应用中会遇到什么样的阻力。
比如昨天。
绿色区域的标识不够明显,导致三名醉酒的患者直接闯进了复苏室,差点打翻了抢救设备。
今天一早,他就让人在红区和绿区之间增加了物理隔离带。
比如前天。
护士们对新的颜色分诊标签还不熟悉。
在忙乱中把一个需要留观的黄色标签贴成了绿色,导致病人差点直接离开医院。
他就重新制定了复核机制。
要求医生在给出处置单前进行二次确认。
就是在这样一次次的试错和补救。
在去高崎市参加真正的三院角逐之前,把前世中的成熟的急危重症救治指南、分诊系统进行本土化改良。
照搬是不行的。
技术环境不同。
社会认知不同。
医疗行政法制不同。
没有能够实时传输生命体征数据的平板电脑,没有互联互通的电子病历云端。
急救车上只有杂音极大的模拟信号电台。
也是在他思索的时候。
在伊藤事务长领着两位官员走了过来。
“桐生医生。”
他出声招呼了一句,随即帮着介绍了彼此间的身份。
桐生和介走过去。
简单的寒暄过后。
新井光指了指地面上的彩色胶带,还有那些被明确划分出来的区域。
“桐生医生。”
“这些区域划分,就是草案里提到的前哨站分流机制吗?”
他直接进入了正题。
尽管收了好处,但该问的问题还是要问的。
松本木隆环顾了一下四周。
“构想是很好的。”
“这确实符合厚生省对医疗资源合理分配的指导意见。”
“不过。”
“这种分流方式,在实际执行中,阻力很大吧?”
“刚才我们在外面,就看到了患者和值班医生发生了不小的争执。”
就算拿了钱,也不能只说好话。
不管怎么样,都要点出存在的问题,才显得视察工作做得深入且专业。
“阻力确实存在。”
桐生和介倒也没有试图掩饰什么。
“医院的急诊资源非常有限。”
“以往的模式下,重患和轻症混杂在一起,医生很难在第一时间做出有效的判断。”
“……”
“每天都会出现各种各样的状况。”
他把缺点也坦然地说了出来。
松本木隆听到这些话,微微点了点头。
“桐生医生很务实啊。”
“沼田市综合医院的尝试,给北关东的医疗体系改革提供了一个很好的范本。”
“……”
“桐生医生年纪轻轻,就能有这种魄力。”
“实在是后生可畏。”
到了后面,他话锋便是一转,莫名地赞扬起来。
竟是首尾呼应了。
这让桐生和介一时没反应过来。
“是啊。”
伊藤事务长在旁边赶紧接上话。
他又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就领着两位离开了救急外来。
这让桐生和介觉得更加莫名其妙了。
突然地来。
突然地走。
不过这也无所谓了。
反正桐生和介还有自己的事要忙。
直到急诊的晚间交班时间,白日的喧嚣终于褪去了几分。
大厅里的绿色区域,人群渐渐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