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武田裕一说完,也没再跟上去。
因为正好走到了脊柱外科的门诊区域,再跟上去,就过犹不及了。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啊。
大厅里人来人往。
广播里正用平缓的女声呼叫着某位医生去三楼的护士站。
水谷光真走进药房后面的专用通道。
四下无人了。
他终于忍不住,狠狠地低声辱骂了武田裕一一阵。
真是个讨厌的家伙。
但是,有一点,对方是没有说错的。
如果在周四的病例讨论会之前,今川织找不出疼痛的原因,就麻烦了。
实在不行,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亲自去跟原田社长赔罪,看看能不能大事化小。
……
第一外科的医局里。
今川织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开着原田信子的旧病历复印件。
“六年前,腰椎椎管狭窄伴腰椎滑脱。”
“武田助教授当时兼职主刀,做了后路减压融合内固定术,打了四根钛合金螺钉。”
她将圆珠笔倒转过来,点了点病历上的诊断记录。
“所以?”
“这跟现在的坐骨神经痛有什么关系?”
“手术已经过去那么多年。”
“骨头早就长死了,一直都没有出过问题。”
今川织抬起头,看着桐生和介。
原田社长是来做髋关节置换的。
腿上的骨头和腰上的骨头,尽管都长在同一个人身上,但这中间隔着好远的一段距离。
“是不远。”
桐生和介看着她那清澈的双眼。
“那前辈应该很清楚,坐骨神经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吧?”
“废话,腰骶部的神经丛。”
今川织想都没想就回答了。
这种基础的解剖知识,就算是刚入局的研修医也知道。
“这就对了。”
桐生和介拿过一张白纸,用笔在上面画了两根互相垂直的线条。
“骨骼和肌肉是一个完整的力学系统。”
“……”
“原田社长髋关节疼了五年,为了避开疼痛,走路的姿势肯定发生了改变。”
“骨盆倾斜,腰椎代偿受力。”
“……”
“这四根螺钉和周围的骨骼一起,慢慢适应了这个畸形的姿势。”
“……”
“这就形成了一个勉强维持但十分脆弱的平衡。”
说着,他在画好的线条上补充了几个表示重力方向的小箭头。
“而现在。”
“新的金属关节装了进去,右腿的长度恢复了正常。”
“骨盆的倾斜被强行纠正回了中立位。”
“这对髋关节来说是一件好事。”
“但是,对于上方早就适应了扭曲姿态的腰椎来说,就要两说了。”
他停顿了一下,让今川织有时间想一想。
“你是说……”
今川织其实很聪明,眨了眨眼睛,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联。
“如果原田社长一直躺在床上,或者继续用以前那种一瘸一拐的姿势走路,就不会疼。”
“髋关节磨损带来的深部钝痛,掩盖了腰椎神经的微弱激惹症状。”
“而她做了髋关节置换手术。”
“那她下地开始走路之后,武田助教授打进去的螺钉,或者是相邻的椎间隙。”
“在这种突然改变的应力下,极有可能压迫到了神经根。”
“从而表现出坐骨神经痛的症状。”
她的眼睛越来越亮。
“对。”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
这其实是有个相关的名词,叫髋脊综合征。
在后世的一些大型关节外科中心,或遵循最新指南的临床路径中,已经是必选项目。
而在目前,还处于非常边缘的学术探讨阶段。
甚至只有少数几篇外文期刊提到过。
她今川织作为专门医,自然是按照日本整形外科的诊疗指南来做事的。
指南上面没有的,也没法强求。
日常里,大家讨论的通常是水泥型与非水泥型假体的优劣,或者如何改进手术入路以减少肌肉损伤。
就比如原田社长的这个病例。
武田裕一在会上,就只是说假体材料而已。
不过……
即使在术前,为了稳妥起见,真的给原田社长拍了腰椎CT,也没什么意义。
还是因为时代的局限性。
由于设备原因,金属内固定会在影像图上产生严重的放射状金属伪影。
就像是一团曝光过度的高亮白斑,遮蔽了周围的一切。
在这种干扰下。
想要看清螺钉尾部和神经根之间,那毫米级别的微小缝隙,到底有没有产生压迫。
哪怕是影像科的老教授,也只能摇头。
今川织已经彻底搞明白了。
但有的人已经完全糊涂了。
不远处。
高桥俊明,手里拿着一叠还没整理完的化验单,整个人显得有些呆滞。
他看着交谈的两人。
怎么看,这画面都极其古怪。
桐生前辈刚才在纸上画图,分析力学结构。
而今川医生。
这位以严厉著称、高高在上,对谁都是公事公办的专门医,非但没有打断,反而是认真地听着。
他才刚刚转到今川组没多久。
在医学院里,老师们总是反复强调上下级之间的绝对服从。
专修医指导研修医。
专门医指导专修医。
可是现在……
这到底谁是谁的上级医生啊!
高桥俊明咽了口唾沫,悄悄凑到了市川明夫的身边。
“前辈。”
“桐生前辈和今川医生……这是怎么回事?”
他实在没忍住心底的困惑,压低了声音,悄悄问道。
市川明夫正在整理出院小结。
听到这话,顺着他的视线方向去,看了一眼。
医局的白炽灯下,桐生和介正把那张画了力学草图的白纸推到今川织面前。
今川织不仅没发脾气,反而若有所思地点着头。
就这啊?
这才哪到哪,这就大惊小怪了啊?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自从经历过阪神大地震的灾难救援和一系列的手术后,他已经将桐生和介跟怪物划了等号了。
都是不能以常理来看的。
但对于刚入局的新人来说,这一幕确实有点冲击力。
“习惯就好。”
“可是,桐生前辈不是专修医吗?”
高桥俊明还是很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