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生和介走了过去。
他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了他的身边,双手同样搭在冰凉的铁丝网上。
从这里看下去。
来来往往的人就像是忙碌的蚂蚁。
黄色的出租车在门口排着队揽客。
偶尔会有白色的救护车闪烁着红灯,呼啸着从街角拐进来。
这就是他们每天都在经历的日常。
这就是医院。
生老病死,迎来送往。
风吹动着两人的衣角。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决定好了?”
桐生和介看着远处的赤城山轮廓,轻声问了一句。
“啊。”
田中健司也和他一样,在看着晨光中的赤城山。
“决定好了。”
他笑了一笑,面上带着几分释然,也带着几分自嘲。
“申请书是昨天下午交上去的。”
“非走不可吗?”
桐生和介问了一句。
“嗯。”
田中健司转过身,背靠着护栏。
“不走不行啊。”
“大学医院里的光环确实很耀眼。”
“只是不适合我。”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轻松。
“既没有桐生君你这样的天赋。”
“也没有泷川前辈那种能够几十年如一日熬下去的耐心。”
田中健司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看似很广阔的天空。
“前段时间,我不是去相亲了。”
“大家都想要过好日子。”
“谁愿意跟着一个拿着十几万円微薄薪水,连房租都快交不起的穷医生受苦呢。”
“就算是熬到了专修医。”
“那点本俸,也就是勉强维持个温饱。”
他说得很直白,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那种嬉皮笑脸的模样。
在大学医院里,底层医生的生活拮据,是个公开的秘密。
想要体面,想要赚钱,就只能像今川织那样,在外面的医院拼命接私活,甚至去讨好那些有钱女人。
但这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
比如像田中健司这样的,那就只能精打细算地过日子了。
“是因为这个吗?”
桐生和介又问了一句。
“也不全是。”
田中健司低下头,长长地出了口气。
“前段时间,我母亲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但是要长期吃药,还需要人照顾。”
“家里的担子总得有人来扛。”
“我作为长子,总不能一直在这栋红砖大楼里,做着遥不可及的梦。”
他抬起头,迎着春日的风。
“富冈的那家地方医院,虽然条件比不上大学医院本部。”
“但他们缺人。”
“过去之后,给的薪水是这边的三四倍,还有各种补贴。”
“这对我来说,是最好的选择了。”
这就是生活本来的面目。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崇高理由,也没有什么被人排挤打压的苦情戏码。
就只是缺钱。
桐生和介静静地听着。
他能也理解。
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能有选择的余地。
风继续吹着。
天台上的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田中健司看着远处的云层。
三月,本就是个离别的月份。
实际上,按照人事惯例,如果是要在新财年离开的医生,早就在三月中旬已经把手续办完,提前走人了。
下面关联医院的交接,医局里的工作安排,都需要时间。
但田中健司硬是拖到了三月的最后一天,一直犹豫着没有把那份外派申请交上去。
当然,也确实是舍不得这栋红砖大楼,舍不得第一外科。
但,除此之外。
那段时间,桐生君和今川医生都去了东京。
医局里的人手本就捉襟见肘,连泷川前辈都被熬得双眼通红。
如果他那个时候拍拍屁股走人,剩下的工作就全都会压在这两人的身上。
他是做不出这种事。
而且……
他也想等他们回来。
他看着电视新闻里,那个穿着绿色刷手服在东京救命救急中心里发号施令的背影。
那是他的后辈。
那是和他一起在挨过上级医生训斥,一起在手术台前拉过钩的桐生君。
他由衷地替他感到高兴。
想要再和他喝上一杯,听他讲讲东京的繁华和那些惊心动魄的故事。
所以啊。
那天在千代田町的居酒屋里,他同样喝了个酩酊大醉。
桐生君啊。
即便成了国民医生,即便成了孤独的逆行者,也还是那个会和他碰杯,会听他抱怨的后辈啊。
好像,也没有什么遗憾了呢。
“田中前辈。”
桐生和介也转过身来,背靠着护栏。
“如果是钱的事。”
“尽管我也不是很有钱,但给你应急,或者是帮你垫付伯母的医药费,还是做得到的。”
“你可以跟我说的。”
他卡里还有几百万円。
中森睦子给的600万円(专利费、手术礼金),加上之前零零碎碎的进账,完全可以拿出一部分来。
田中健司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来,眼眶有些微红,但很快就用力地眨了眨眼睛。
“多谢了,桐生君。”
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容。
“不过,总不能借一辈子吧。”
“而且,我也想靠自己的双手,去把这个担子挑起来。”
“去富冈综合医院,能拿高薪,还能当主治。”
“听起来也不错啊,不是吗?”
他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
桐生和介也没有再劝。
他确实可以开口,用前途啊和羁绊啊之类的话去挽留。
可是,然后呢?
实际上,他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满打满算也还不到4个月。
即便是有着世界线光幕,也还要靠着阪神大地震和东京沙林毒气事件,才勉强站稳了脚跟。
他可以借钱,可以帮写病历,可以上台当助手拉钩。
但没办法替别人承担起家庭的重量。
生活终究是自己的。
每个人的路,也只能自己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