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又不敢说。
因为如果是让他去做,哪怕给他同样的器械,哪怕给他同样的病人……
反正他不敢在只有三厘米的视窗里进行盲视复位。
相比之下。
反倒是这台手术的思路是还能琢磨一下的。
即便做不到桐生和介这种程度,但也可以尝试把切口减小,尽量避免将旋前方肌切断,把骨膜剥离干净。
减小创伤,减轻病人的术后肿胀和疼痛。
“福岛君。”
安田一生见没人回答,便直接点了名。
“在。”
福岛俊行立刻立正站好,尽管他是个资深讲师,但在助教授面前,依然要保持谦卑。
安田一生抬手又指了指下面,尽管那里只剩下了护士。
“看看现在的后辈。”
“不要以为当上了讲师就可以懈怠。”
“你不要只看到了桐生君是外院的专修医,也别只看到了他异于常人的天赋。”
“你该想想……”
“他在背后付出了多少努力与汗水?”
“他在脑海中,至少把这台手术的每一个解剖层次、每一条进针路线,真真切切地预演了上百遍。”
“他在日夜练习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他一脸的语重心长。
这也是一种敲打。
手术开始前,福岛俊行那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他可是看在眼里的。
什么闭着眼睛都能做。
什么随便换个专修医都能上。
“是,受教了。”
福岛俊行低下了头,看着自己脚上的绿色专用拖鞋。
一旁的中野清一郎也是一样。
只是默默地把刚才看到的所有步骤,在脑海里反复重演,想要把整个手术过程都刻进脑海里。
安田一生看着这两个被寄予厚望的部下。
话说得差不多就行了。
又不是真想要他们切腹自尽。
毕竟在手术开始前,他自己也是差不多的想法,谁能想到一台普通的桡骨远端骨折,能被做出花来。
“福岛君。”
安田一生再次开口。
“是,教授。”
福岛俊行赶紧应声。
“你去把刚才手术的录像带拿出来,送到医局的资料室。”
安田一生安排着工作。
“通知下去,让那些没能来看手术的专修医和研修医,都去好好学。”
“特别是那些觉得基本功已经练到头的家伙。”
“看看人家是怎么做术前规划的。”
“看看人家是怎么保护病人的软组织的。”
“让他们在看完之后,都要写一份心得体会交上来。”
“字数……不少于三千。”
他吩咐得很是干脆。
别人家的专修医这么优秀。
那自家的这些医生,总不能连看录像写心得都做不好吧。
“这个……”
福岛俊行顿时支支吾吾,眼神闪躲。
中野清一郎也是一脸的尴尬,甚至都不敢抬头。
“怎么了?”
安田一生有些不悦地看着两人。
他不喜欢下级医生这种吞吞吐吐的样子,干脆利落才是外科医生的作风。
这时候除了大声说“遵命”之外,还能反抗吗?
“安田教授……”
福岛俊行低着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讲师又怎么样。
在医局里,也不过是个高级打杂工,每天要管病房,要带教,还要应付上级的心情。
“那个……”
“因为以为这只是一台常规的A3型骨折手术……”
“所以……”
憋了半天都还能把一句话说完整。
“所以什么?”
安田一生变得不耐烦起来。
“所以,没有录像。”
福岛俊行一脸的苦涩。
“没有?”
安田一生顿时急了。
“设备坏了?”
“上次桐生君做Pilon骨折手术时,不是还好好的吗?”
“设备没坏。”
福岛俊行觉得自己的舌头有点打结。
“那为什么没有录像?”
安田一生追问。
“因为……”
福岛俊行只能硬着头皮解释。
“因为这本来只是一台A3型的常规骨折手术,在手术申请单上,也没有特别注明需要录像。”
“再加上,考虑到VIP病人的隐私。”
“所以……”
“所以我就没有让人去开摄像机。”
他无奈的说出实情。
这真不能怪他。
确实。
谁会去给一台再普通不过的桡骨远端骨折开录像啊。
在东京大学医院这种地方。
只有那些罕见的疑难杂症,或者是教授主刀的大型创新手术,否则一般不会开启全套的录像系统。
要是每台手术都录,资料室的库房早就爆了。
安田一生听完,站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的胸口起伏了一下。
伸出手指了指福岛俊行。
想骂人。
但又不知道该从何骂起。
因为如果是他,那大概率也不会去开摄像机的。
毕竟,谁能想到呢……
谁能想到桐生和介会把一台A3型手术,硬生生拔高到了艺术的层面。
“唉……”
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了一声长叹。
安田一生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了香烟盒,想要抽出一根,但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空位。
很遗憾,很可惜啊。
那里本该坐着小笠原诚司。
要是他老人家在这……
看到这个盲视复位和五根克氏针的运用,对组织伤害降到最低的理念,大概会高兴得晚上喝上两杯吧。
偏偏今天被厚生省的官员们约去了喝茶。
就算是是高高在上的教授,这时也只能去看术后的X光片,听他解说,去想象了。
安田一生摆了摆手。
“算了。”
“没有就没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