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主刀医生的刀太稳了。
刀锋游走在深筋膜层,就像是长了眼睛一样,避开了所有的穿支血管。
真的不是人啊。
还有后面的盲视复位。
不用C臂机,手指伸进去摸一摸,就知道骨头碎成了几块,每一块该去哪里。
这合理吗?
这不合理。
所以,他很快就调整了自己的心态。
能考进东京大学的人,有没有天赋先不去说,但最起码证明了一点,极强的学习能力。
他开始复盘术中的每一个细节。
为什么皮桥没有变色?
按理说,拉钩的压力加上软组织的剥离,早就该阻断血供了。
低下头,凑近了看。
伸出手,轻轻地按了按。
皮肤迅速回弹,颜色在半秒钟内由白转红。
毛细血管充盈反应良好。
活的。
在处理内侧切口的时,按照常规操作,为了暴露视野,助手需要用力拉钩。
但主刀医生阻止了一助的操作。
他用了一种很奇怪的手法。
不是向侧面拉,而是用霍曼拉钩的尖端,顶住骨面,然后向上提。
垂直提拉。
中野清一郎当时没看懂。
现在,他明白了。
侧向拉扯会挤压皮下血管网,导致供血中断。
而垂直提拉,利用了软组织的弹性空间,在暴露骨面的同时,最大程度地保留了皮肤的血运。
“原来是这样……”
中野清一郎喃喃自语着。
他看着自己的手。
以前做Pilon骨折的时候,为了看清楚骨折线,他总是习惯性地让助手死命拉钩。
结果就是术后皮肤边缘经常发黑、坏死。
以前一直觉得是病人软组织条件差,或者是运气不好。
原来是他错了。
不是运气问题,是手法问题。
“垂直提拉……”
“深筋膜下潜行剥离……”
他激动在空气中比划了两下。
嘿嘿,学会了。
在以后的手术中,他能把皮肤坏死率降低一半以上。
这可比发两篇SCI文章要实用得多。
“中野医生。”
巡回护士开口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啊?”
“医生,麻烦帮下忙,要过床了。”
“啊……好,好的。”
中野清一郎回过神来,赶紧上前一步。
他伸出手,托住了病人的腰部和臀部。
“一,二,三!”
四个人合力将还在昏睡中的快递员谷口雄二从狭窄的手术台上,平移到了旁边的转运平车上。
动作很稳。
病人那条经历了浩劫又被重建的右腿,被小心翼翼地架在了泡沫垫上。
就在两个小时前,那里还是一团糟。
骨头碎成了豆腐渣,皮肤肿得像个充气的气球,里面还包裹着令人绝望的肉芽组织。
而现在……
两条切口像红线一样趴在皮肤上,平整,干净,甚至连渗血都很少。
这是人类能做到的手术吗?
他长长出了口浊气。
接着,拿起浸泡好的石膏绷带,开始给病人打后托。
这是防止垂足和保护软组织的常规操作。
这种低级的活计,他已经至少三年没有亲自动手做过了。
通常这时候,他应该是在更衣室里抽烟,或者是去向家属宣布手术成功,享受感激的目光。
但今天,他做得很认真。
甚至比他当研修医的时候还要认真。
将湿漉漉的石膏绷带在病人的小腿后侧铺平,用手掌反复地抚摸、塑形。
不能有褶皱。
不能压迫到刚刚缝合好的皮瓣。
因为这台手术太完美了。
如果因为他最后的这一点收尾工作做得不好,导致了皮肤压疮或者坏死……
那他就是罪人。
毁掉一件艺术品的罪人。
“医生,包扎好了吗?”
巡回护士是个很有经验的中年女性,她一边收拾着器械台,一边随口问道。
“嗯,好了。”
中野清一郎放下石膏剪。
他脱掉了身上那件只沾了一点点血迹的无菌衣。
这点血还是在最后帮忙剪线时沾上的。
作为二助,他整场手术最大的贡献,可能就是帮忙扶着腿,不要让它乱动。
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很幸运。
能够在这么近的距离,目睹了一场神迹。
仅仅只是这种程度的参与,都让他不由得在心里升起了一股与有荣焉的自豪。
“白石医生,病人可以醒了吗?”
中野清一郎转过头去,看向麻醉机旁边的白石红叶。
“可以了。”
正盯着监护仪的白石红叶,关掉了挥发罐,加大了氧气流量。
“中野君,你刚才的手在抖?”
“啊?”
中野清一郎老脸一红。
“我是太激动了。”
“是吗?”
白石红叶站起身,摘下头顶的卡通手术帽。
作为麻醉医,她最讨厌的就是那种技术不行还磨磨蹭蹭的外科医生。
手术做得越慢,病人的生理状态就越差。
手术时间越长,麻醉的风险就越高。
但今天……
早上的两台手术,下午的一台手术,她全程都在享受着。
病人的生命体征平稳得就像是在睡觉。
她喜欢这种感觉。
中野清一郎走到垃圾桶边,将手套扔了进去。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白石红叶。
别的研修医为了能在教授面前露个脸,恨不得二十四小时住在医院里。
她倒好,到点下班,周末绝不加班。
甚至有讲师请她去做麻醉,她还要看心情。
真羡慕啊。
要是他也有一个在东京大学当正教授的爷爷就好了。
白石红叶没有理会中野清一郎在想什么。
关掉了麻醉机上的主电源开关。
屏幕黑了下去。
她的心里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