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走心,只单纯是出于社交礼貌。
但今川织还是瞪了他一眼。
大概是觉得桐生和介不论对什么样的女人都能聊上两句的样子,实在是有些轻浮。
明明她先来的。
结果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一出现,就一直在抢话。
还说什么控制?
还说什么掌控生命。
说到底不就是个推药的吗?
这种充满了优越感和莫名其妙世界观的发言,听着就让人火大。
不过她也没有说什么。
毕竟对方不是自家医局里的研修医。
白石红叶似乎没有察觉到今川织的敌意,或者说,就算察觉到了也根本不在乎。
“桐生!”
不远处传来了西村教授的声音。
她正站在人群中央,对着这边招了招手。
三人一起走了过去。
因为白石红叶发现小笠原教授也在往这边看了过来。
“西村教授。”
桐生和介微微欠身。
西村澄香估计刚才聊得挺开心的,脸上带着和蔼地微笑。
“我和小笠原教授说了你的论文。”
“他想跟你聊几句。”
既然她的心情不错,也就是说,起码桐生和介的这篇论文没有招致强烈反对。
小笠原诚司手里拿着一个高脚杯,里面是橙汁。
他不喝酒。
倒不是说他不爱喝。
而是因为,白石红叶在这里看着。
只要自己敢喝,她就敢告状。
届时,不出半个小时,他的女儿就会直接杀到这里来,那就不好玩了。
“损伤控制。”
小笠原教授念叨着这个词。
“我看了西村教授带来的初稿摘要。”
“很有意思的想法。”
“在腹部外科,这个概念已经开始流行了。”
“但是在我们整形外科,你还是第一个敢这么系统提出来的。”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
周围的几个教授也都停下了交谈,目光纷纷投了过来。
群马大学是个小地方。
也有不少人听说过最近这个“国民医生”的手术录像,闹得沸沸扬扬。
今川织面色一紧。
这里是东京。
如果小笠原教授在这里定下了调子,说他是异端,那这篇论文基本上就不可能见到阳光了。
“只是基于临床数据的总结。”
桐生和介回答得很干脆。
“而且,只是在病人生理机能濒临崩溃时的权宜之计,活下去比完美的X光片更重要。”
“权宜之计吗?”
小笠原教授笑了笑,放下了手中的杯子。
“桐生君,你知道……”
“你这篇文章,是在质疑早期全面手术的合理性吧?”
“这会让很多人不高兴的。”
“他们会觉得,你是在给那些不想做复杂手术的懒惰医生找借口。”
他语气随和,表情上也不当回事,就像是个普通的邻居大爷在聊天。
但……这几句话的份量很重。
坚强内固定、解剖复位、早期活动,这是刻在每个整形外科医生骨子里的三条铁律。
挑战这个,就是挑战权威。
周围的人都没有说话。
西村澄香也没有插嘴,她只是端着酒杯,脸上带着微笑,似乎在等待桐生和介的反应。
这算是一个考验。
桐生和介自然是感觉到了压力。
但他没有退缩。
做学术写论文,不是请客吃饭,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懒惰的医生不需要借口。”
“即便没有我,他们也有一万种理由不做手术。”
“而且,我提出来的,是在病人濒死的时候,医生该怎么做。”
桐生和介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了几分。
“我们当时在西宫市立中央医院里,没有电、没有无菌室、甚至就连足够的血浆都没有。”
“许多病人因为长时间的手术而体温下降,血液不再凝固,最后死在手术台上。”
“那时候我就在想。”
“如果医生们只花二十分钟,打个外固定,把骨头先架起来。”
“然后送去ICU复温,纠正酸中毒。”
“也许,他就能活下来。”
“教授。”
他直视着小笠原诚司的眼睛。
“这不仅仅是理论。”
“这是我在尸体堆里总结出来的教训。”
“如果有人觉得这是懒惰。”
“那我只能说,他没有见过真正的地狱。”
桐生和介的嗓音不大。
但是,在这安静的会场一角,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今川织心里有些发慌。
这家伙,怎么跟谁都敢这么说话?
这可是小笠原教授啊!
是掌控着整个日本整形外科学会话语权的人。
只要他一句话,桐生和介这辈子都别想在日本的顶级期刊上发表文章了。
白石红叶的眼睛倒是亮了一下。
这个人身上,有种和那些只会点头哈腰的医生完全不同的味道。
就像是……
从深渊里爬出来的骑士。
“真正的地狱啊。”
小笠原教授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
他没有生气,甚至,脸上的笑容还更深了几分。
他伸出手,拍了拍桐生和介的肩膀。
“不愧是西村教授的学生。”
“如果连一点志气都没有,也不配当医生了。”
“不过……”
话锋一转,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光有理论是不够的。”
“你说手术时间长会杀死病人。”
“但如果医生的技术足够好,做得足够快,不就没有这个问题了吗?”
“归根结底。”
“损伤控制这个概念,很容易变成庸医的避难所。”
“想要证明你是对的。”
“你首先得证明,你不是个手艺不精、只会打外固定支架的半吊子医生。”
这就是大学医院的傲慢了。
地方医院的医生之所以搞这搞那,纯粹是因为水平不行,做不了高难度的手术。
而东京大学也有这个底气将其他医院统统视作地方医院。
桐生和介正要开口解释。
但小笠原教授就抬起一只手,阻止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