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问题。”
他点了点头,面上的表情也随之缓和下来。
反正不碍事,接受几句采访,也无关紧要。
“太好了,桐生医生。”
山本大志也不客气,直接把话筒递了过来,摄像师的镜头也跟着推近。
问的都是些常规问题。
而桐生和介的回答也算是中规中矩。
大体上就是围绕着,医者仁心,第一外科,西村教授和水谷助教授来说。
山本大志有些失望,没挖到什么狂言妄语。
但这种四平八稳的回答也算是体现了“国民医生”的谦逊人设,勉强也够用了。
唯一的意外就是,在中途的时候,今川织从摄像机中间路过。
这让水谷光真和山本大志顿时脸色一黑。
“不好意思,我只是路过。”
她手里拿着一罐刚从自动贩卖机里买来的红豆汤。
山本大志的嘴角抽搐了两下。
他认得这位女医生,之前在灾区的时候就是一整个生人勿近的模样,现在回了医院还是我行我素。
“没事,没事。”
水谷光真也没发作。
要是泷川拓平敢这样,那肯定是要重拳出击的。
可今川织毕竟是专门医,是第一外科的技术招牌之一,这种小事,不值当。
采访又持续了五分钟才结束。
桐生和介耐着性子,配合着摆拍了几个查看病历的镜头。
山本大志笑着收起了话筒。
“辛苦了,桐生医生。”
“哪里,您辛苦了。”
桐生和介陪着客套了一句。
“那就不打扰了。”
山本大志也知道见好就收,这里毕竟是病区,刚才闪光灯亮那一下已经有护士长在翻白眼了。
送走了记者和水谷助教授。
桐生和介回到了医局。
里面烟雾缭绕。
在1995年的日本,医院的医局里还没有全面禁烟。
几个老资格的专门医正聚在窗边吞云吐雾,讨论着晚上的赛马。
田中健司和市川眀夫还没有回来。
这也很正常。
手术结束后,要把病人送回病房,这中间还要过床,要连接心电监护,要吸氧。
做完这些,还要和病房的护士进行交接。
桐生和介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
即便手术做完了,工作也远没有结束。
他拿出一叠厚厚的病历纸。
说起来,在某些方面,田中健司还是靠谱的,反正每当桐生和介找不到圆珠笔的时候,总是能在他的桌上借来一支。
桐生和介开始写手术记录。
在电子病历还没有普及的现在,这是一项巨大的工程。
【术前诊断:右侧胫骨平台骨折(AO分型41-B2)】
【手术名称:切开复位内固定术(ORIF)+自体髂骨植骨术】、
【……】
除此之外,按照日本医学界的传统,必须使用德语和英语混杂的术语。
医疗界所强调的专业性,在桐生和介看来,更多是一种阶级壁垒,能防止病人随随便便看懂病历。
但他也只能一边恶心,一边写。
“桐生君。”
一个身影停在了他的办公桌前,挡住了头顶的日光灯。
桐生和介停下笔,抬起头。
是泷川拓平。
这位老资历的专修医,手里拿着两罐热咖啡,面上带着一种释然的笑容。
“泷川前辈。”
“给。”
泷川拓平将其中一罐放在了桐生和介的桌上。
“谢谢。”
桐生和介没有推辞,正好他也有些渴了。
噗嗤。
拉开易拉罐的拉环。
BOSS咖啡,上面印着那个留着大胡子的美国作家头像,这是在自动贩卖机里卖得最好的牌子。
“刚才的手术,做得非常漂亮。”
泷川拓平也喝了一口咖啡,语气中带着几分羡慕。
“运气好而已。”
桐生和介随口谦虚了一句。
“关节面的塌陷没有预想中那么严重,骨块也很完整。”
“桐生君,别说笑了。”
泷川拓平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他没有绕弯子,也没有前辈面对后辈时常有的矜持。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刚才我一直在见学室里。”
“桐生君对解剖结构的判断力,还有复位时的手法,绝对不是运气能解释的。”
“换做是我,即便在透视下,也做不到那么精准。”
泷川拓平的语气很坦诚。
承认自己不行。
承认一个刚转正的专修医,在技术上已经全面超越了自己这个已经干了五年的老前辈。
这对他来说,并不丢人。
“前辈过奖了。”
桐生和介喝了一口咖啡,有些甜,是加了糖的微糖款。
泷川拓平沉默了一会儿。
他似乎在组织语言,又或者是做心理建设。
“桐生君,有件事,我想拜托你。”
终于,他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前辈请说。”
桐生和介也看向他。
泷川拓平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直接将腰背弯了下去。
“是关于专门医资格认定考试的事情。”
“你知道的,我这几年一直没考过。”
“今年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水谷教授已经说了,如果再考不过,要把我下放到偏远的关联医院去当院长。”
说是让他院长,但其实就是被流放。
去那种只有几十张床位、连核磁共振都没有的小医院。
每天看着感冒发烧和老年人的腰腿痛,职业生涯基本上也就到头了。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
这件事,这在医局里不是什么秘密。
日本整形外科学会的专门医考试,通过率是不低,但那是对刚毕业的精英来说的。
像泷川拓平这种年纪大了、手感退化、理论知识也忘得差不多的老油条,反而最容易被刷下来。
“本来,认定考试是在1月中旬的。”
泷川拓平继续说道,嗓音中带着几分无奈。
“但是因为地震,我也去了支援。”
“所以,学会那边给了个特例,给我安排了单独的补考。”
“就在2月中旬。”
这倒也非常合理。
毕竟是因为救灾这种不可抗力才缺考的,学会肯定要给个说法,否则会被舆论喷死。
“所以,我想请桐生君帮忙。”
泷川拓平抬起头来,眼神清澈,没有半点被后辈超越后的嫉妒或不甘。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我还有3台手术要作为考核病例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