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健一的视线下移。
还有一张对比图。
是首相官邸中,灯火通明的会议室,官员们正坐在舒适的皮椅上,面前摆着茶水。
这种强烈的对比。
让他顿时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妈的!
国家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有这帮虫豸在,怎么能搞得好救灾呢!
愤怒。
一种被背叛的、无处发泄的愤怒在车厢里蔓延。
不止是他。
整个车厢,整个东京,都在这一刻沸腾了。
而在港区赤坂的TBS电视台大楼里,这种情绪被具象化为了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响。
新闻中心的总机已经瘫痪了。
“你好,这里是TBS!”
“捐款?您可以直接联系红十字会……”
“结婚?不是,那个医生结没结婚我们怎么知道!”
接线员们手忙脚乱,满头大汗。
新闻部的部长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下面忙碌的景象,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收视率爆了。
昨晚的特别节目,瞬间收视率冲到了35%。
那个山本大志,虽然平时咋咋呼呼的挺讨厌,但这次确实立了大功。
不仅拍到了第一手的现场画面,还塑造了一个悲情英雄。
而借着昨晚的风,监视器上的收视率实时数据,上面的那条红线,就像是坐上了火箭一样垂直拉升。
突破20%。
突破25%。
而且,这还一路在涨。
这已经不是新闻了,这是社会现象。
“接!把热线都接进来!”
“别管是什么内容,只要是骂政府的,夸医生的,全都给我放出去!”
“现在的收视率已经破了早间档的历史记录了!”
导播室里,制作人黑田正在对着对讲机兴奋地吼叫着。
灾难是媒体的盛宴。
而山本大志送回来的这盘录像带,就是盛宴上的主菜。
“黑田桑!厚生省的电话!”
助理手里举着话筒,满头大汗地跑过来。
“直接挂了!”
黑田连头都没回,甚至都懒得听是什么事。
现在国民情绪都在火头上,谁敢撤新闻谁就是日奸!
这个时候,骂政府是政治正确,捧那个群马大学的医生是民心所向。
只有傻子才会听这些官僚的屁话。
他按下了导播台的通话键。
演播室里的灯光骤然亮起。
著名的早间新闻主持人已经就位,坐在他对面的,是特意请来的重量级嘉宾。
小笠原诚司。
东京大学医学部整形外科教授,日本创伤外科学会理事。
节目是直播。
主持人手里拿着提词卡,面色凝重地对着镜头。
“各位观众,早上好。”
“我是主持人久米宏。”
“今天我们邀请到了东京大学的小笠原教授,来为我们解读这盘来自灾区第一线的珍贵录像。”
“教授,早上好。”
小笠原诚司坐在皮质沙发上,微微点了点头。
他心里其实是一万个不愿意来的。
作为东大教授,日本整形外科界的泰斗级人物,来这种娱乐性质大于专业性质的早间新闻节目,简直就是自降身价。
如果是平时,他早就让秘书把电话挂了。
但这次不行。
厚生省的医政局长亲自给他打了电话,让他务必出来稳定民心。
现在的舆论风向太危险了。
民众对政府的救灾不力已经出离愤怒。
迫切需要一个权威专家站出来,说一些“尽管看起来很惨烈,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国家已经尽力了,这医生是在乱来”之类的场面话。
这就是他今天的任务。
“教授,我们先来看看现场手术画面。”
主持人按下了遥控器。
演播室的大屏幕上,开始播放山本大志带回来的录像带素材。
这是未经过剪辑的原始画面。
画质很粗糙,还有些晃动。
镜头里,桐生和介正站在手术台前,手里拿着手摇钻,对面是那个大腿被钢筋贯穿的消防员。
小笠原诚司面无表情地坐着。
他没有提前看过录像,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等下只要看到一个不规范的动作,比如消毒不彻底,或者打结手法不对,他就立刻叫暂停。
然后从解剖学和病理学的角度进行全方位批判。
画面抖动了一下。
镜头拉近。
嗯,清创做得很快,在这种条件下,能做到这种程度也差不多了。
嗯,要缝合血管了,手确实很稳,没有高倍镜的情况下,能做到这种程度,也不好挑剔。
嗯,要打外固定支架了。
嗯?没有C臂机透视,这是要盲打吗?
小笠原诚司他是创伤外科的专家,自然知道盲打的难度,当即意识到这就是破绽!
这需要对解剖结构有绝对的自信,以及成千上万台手术积累下来的手感。
哪怕是他,没有透视,也不敢保证每一针都精准无误。
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按照这台手术的前面部分来说,其实说明这个年轻医生,是个可造之才。
可惜啊。
为了在镜头前作秀,将自己的职业生涯毁掉了。
按照常理来推断,下一秒应该就会因为打偏了或者伤到神经而手忙脚乱了。
小笠原诚司调整了一下坐姿。
准备在对方失误的瞬间就叫停,然后用最严厉的措辞,批评这种拿患者生命开玩笑的行为。
然而……
画面中的桐生和介已经转动手摇钻了。
第一枚斯氏针,直接钻入,穿透皮肤,咬入骨骼。
“嗯?”
小笠原教授眯起了眼睛。
运气有点好啊。
要是不幸打穿了坐骨神经或者再次撕裂股动脉,就不单单是截肢了,甚至可能会导致大出血死亡!
画面里的桐生和介并没有给他感叹的时间。
第二枚。
第三枚。
第四枚。
连续四次进针,每一次都是不需要思考的果断。
没有透视,没有导向器,甚至连最基本的解剖标志都没有去摸索确认。
就像是他能直接看到皮肤下面的骨头和血管一样。
“不可能……”
小笠原诚司喃喃自语。
他做了四十年的整形外科手术,做了几千台骨折内固定。
就算是在东京大学附属医院的手术室里,有着无影灯和最好的助手,也不敢保证能做得这么快,这么准。
“教授?”
主持人发现了嘉宾的异样,赶紧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