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川织正坐在那里。
她的办公桌上堆满了各种文献资料,英文的、德文的,还有一堆手绘的解剖草图。
这位技艺精湛的专门医,此刻正像个备考的高中生一样。
咬着笔杆,眉头紧锁。
她那篇关于韧带张力重建的论文,距离西村教授要求的截稿日已经没几天了。
所以,连带着田中健司和市川明夫也被抓了壮丁,在那边帮忙查资料、核对数据,忙得脚不沾地。
“桐生君,走了吗?”
泷川拓平换好了便装,手里提着公文包,路过的时候打了个招呼。
他似乎心情不错。
大概是因为今晚不用值班,老婆孩子又回了娘家。
“嗯,这就走。”
桐生和介站起身,脱下白大褂,挂在衣架上。
两人一起走出了医局。
“呼——”
冷风夹杂着细雪扑面而来,泷川拓平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真冷啊。”
“看来今年的雪是要下个没完了。”
他感叹了一句,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四下张望了一番,确定周围没有认识的同事后,才往桐生和介身边凑了凑。
“桐生君,听说了吗?”
“什么?”
桐生和介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漫不经心地应道。
“武田教授,今天下午被投诉了。”
泷川拓平压低了嗓音,面上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还有些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怎么被投诉了?”
始作俑者桐生和介明知故问。
“安藤太太。”
泷川拓平的嗓音压得更低了,生怕被路过的雪花听去。
“医务科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是安藤太太投诉了。”
“吵着说手术失败了,不仅手腕疼得睡不着觉,而且手指还发麻。”
“武田教授去解释,说片子很完美,是正常恢复期。”
“结果安藤太太根本不听,说她在东京的朋友请了专家看过了,说是过度剥离导致了骨愈合延迟和神经激惹。”
“闹得很凶,甚至扬言要找律师起诉医院。”
说到这里,泷川拓平忍不住笑出了声。
“活该。”
“明明是个简单的骨折,非要搞什么钛合金,非要抢病人。”
“现在好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越说越起劲,好像亲眼看到了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武田助教授吃瘪的样子。
不过,也确实出了一大口被抢走病人的恶气。
“还好安藤太太转诊了。”
“不然现在被投诉的就是今川医生了。”
“这种有钱有势的太太,最难伺候了。”
“治好了是理所应当,稍微有点不顺心就是医疗事故。”
泷川拓平拍了拍胸口,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是啊。”
桐生和介附和了一句。
如果是他来做,在“骨折解剖复位术·完美”的加持下,根本不需要做那么广泛的剥离。
保护好周围的血运,再加上坚强的内固定。
两周时间,足够让安藤太太端起茶碗了。
是武田裕一傲慢而已。
太迷信技术,太迷信器械,却忘了医学的本质是人学。
虽然他的手术确实做得没有问题,也不会因此而对威胁到他在医局里的地位,但也够恶心他一阵了。
“好了,我得赶紧去车站了。”
走到路口,泷川拓平摆了摆手。
“桐生君,明天见。”
“明天见,泷川前辈。”
两人在路口分开。
泷川拓平朝着车站的方向快步走去,消失在人群中。
桐生和介独自一人走在回公寓的路上。
外面的雪还在下。
并不是那种鹅毛大雪,而是细密的、带着湿气的雪粒,在路灯昏黄的光晕下,像是一层层薄纱。
桐生和介竖起大衣的领子,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
以前没见过雪的时候,还会觉得新奇,甚至会伸出手去接几片雪花。
但现在,看多了,也就那样了。
冷。
湿。
麻烦。
会导致交通堵塞,会导致路面结冰,会让急诊室里的骨折病人成倍增加。
这就是雪的全部意义。
他沿着医院外的人行道慢慢走着。
音像店里放着小室哲哉制作的流行歌曲,节奏强劲。
便利店门口的关东煮锅冒着热气。
这些充满昭和末期到平成初期特有烟火气的景象,如今看来,却总带着一种末世前的狂欢感。
再过两天,也就是1月17日了。
阪神大地震要来了。
那是战后日本经历的第一场大劫难,也是泡沫经济破裂后,对这个国家精神层面的又一次重击。
虽然震中在关西的兵库县,距离群马县很远。
但并不意味着这里会无事发生。
整个医疗系统都会被调动起来,作为国立大学医院,第一外科肯定也会派出医疗队支援。
现在是晚上8点半,也就是说只剩不到48小时了。
当然,具体还有多久,桐生和介也不太清楚。
只记得地震的时候是凌晨来着,大家还在睡梦中,猝不及防。
路灯昏黄。
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桐生和介一边继续往前走,一边看着视网膜上浮现出的字迹。
【已收束今川织的世界线】
【奖励:钢板螺钉固定术·完美】
随着文字的浮现,一道庞大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了他的脑海。
桐生和介在路灯下顿住了脚步。
他闭上眼睛,站在路灯下,任由雪花落在肩头。
这不仅仅是知识。
更像是一种经历了千万次锤炼后的肌肉记忆和直觉。
关于螺钉。
皮质骨螺钉、松质骨螺钉、自攻螺钉、锁定螺钉……
每一种螺钉的螺纹深度、螺距、抗拔出力、抗剪切力,都在他的脑海中形成了清晰的数据模型。
他仿佛能感觉到,当螺丝刀拧动时,螺纹咬合骨质那一瞬间的细微反馈。
那是金属与钙质之间的博弈。
普通医生拧螺钉,靠的是手感,是经验,是大概差不多就行。
但他不一样。
他知道了如何在不同密度的骨质中选择最佳的攻丝力度,既能保证最大的把持力,又不会导致骨微裂。
他知道了如何利用钢板的弹性形变,在骨折端产生持续的动态加压,促进骨痂生长。
甚至是螺钉尾帽与钢板孔缘的摩擦力。
这就是“完美”级别的技能。
不仅仅是操作上的精准,更是对材料力学和生物力学的深刻洞察。
桐生和介闭上眼睛。
在小林正男的手术上,他利用克氏针排筏技术,完美地支撑起了塌陷的关节面,复位效果无可挑剔。
确实是满分的卷面分。
但是,现在的他就感觉,匠气有余而灵气不足。
如果能重来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