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轧厂技术处的老袁,对新来的实习生越发苛刻,尖酸刻薄,引得赵副处长过来多次干预,“袁XX同志,新同志刚参加工作,经验不足是正常的,我们还是要以爱护为主。”
……
引发这一切的高振东,却仿佛这些都和他没关系一样,在接待着自己的客人。
这批人是来自原研所的牛人+狠人,事情嘛,自然就是激光陀螺仪的事情了,他们可算是把高振东提供的材料消化完,甚至还做了半个菜出来了。
他们在高振东这里拿到基础材料之后,除了学习,还自行收集了相关的其他材料,举一反三,进行了系统性的消化吸收,又在此基础上做了很多对应的前期工作,然后才过来找高振东。
所以他们消化吸收的时间,是最长的,因为他们做的东西,其原理是最新最陌生,或者说最抽象的。
这次过来,就是想把一些疑问解决掉,同时对一些难以抉择的方案和选择进行排除。
第477章 仿佛很简单,实际很麻烦
“莫工,你们最终选用的是He-Ne激光器?”虽然这个答案不出高振东所料,毕竟氦氖激光器在这个事情上面的优点很多,但是高振东还是为他们的技术敏感性称了声好。
他们可不是自己,开着挂的,氦氖激光器这个时候也还没有诞生,他们是硬生生通过对于物质特性的分析,做出的这个选择。
“是的,高总,我们是这样考虑的,氦气比热容低有利于散热,而氖气能级高,同时氦原子与氖原子的碰撞,能够有效提升激光的激发效率,这些都对提高激光功率有好处,从你给的原理上分析,对于提高精度和灵敏度是有好处的。”原研所的同志道。
高振东点点头:“嗯,而且这两个东西的密度低,是有利于降低激光陀螺的惯性误差。而且这是个气体激光器,这对于激光器的布置是有好处的。”
莫工两人摸摸脑袋,佩服,自己还在原理上打转,高总已经直接想到对于成果实体的影响了:“啊,明白了,这个我们还真没想到。”
高振东对他们的选择,更感兴趣的是他们到底想选哪一条路。
“那对于激光陀螺具体方案的选择,你们偏向于哪一种?”
原理上,高振东给了好几种方案,但是和光纤有关的一种都没提,现在没有光纤,而且这种应用对于光纤的单模和偏振都有很高的要求,哪怕有了光纤,短时间也达不到能满足这种要求的程度。
“我们还是想搞有源环形谐振腔,但是具体用哪一种方案,现在还难以抉择。”莫工他们想得很多也很深。
“说说看。”
“高总工,根据你给的理论,我们进行了计算,果然如你所说,环形双光束干涉陀螺仪的干涉条纹变化过于微弱,实际上很难应用。”
实际上这个原理倒不是不能用,但是它的使用,必须以光纤器件为前提,因为它的测量灵敏度,是基于被环形光路围起来的面积的,对于干涉陀螺仪来说,这个面积要求还很大。
“我们用1平米闭环面积,633nm波长,仿真测量地球自转速度,计算结果标明,在15度/小时的转速时,其干涉条纹位移仅有1μm多点,实在是很难在系统里判读,不具备使用意义。”
地球自转速度说起来还是比较慢的,但是又不是特别的慢,所以这个灵敏度要说够用,实在是远远说不上。
而且1平方米的闭环面积,在没有光纤组成多圈光路之前,这个面积实在是太大了,基本上意味着该光路尺寸长宽不会小于1米*1米,没有几样装备能装得下这个玩意。
“嗯,环形激光干涉仪现在条件还不成熟,还没达到应用条件。”高振东点点头表示同意。
莫工却对他的话感到很好奇,这个灵敏度,基本上就意味着彻底告别实际工程应用了,而高总工却只是说条件不成熟,而没有判死刑?
也许大佬的想法总是与众不同吧,莫工没有停下来问,而是继续汇报自己的想法。
“至于环形无源谐振腔,我们总觉得高不成低不就,最麻烦的环形谐振腔得搞,但是又因为无源的特性,精度和可靠性等性能都不大好,属于是好处没捞着,坏处全占了。”
环形无源谐振腔,就是在一个光学谐振腔(特定结构和尺寸的环形光路)里注入正反两束激光,然后通过检测两束激光在转动状态下的振荡频差,就能得到转动的情况。
高振东笑了,莫工这个比喻,还真就是一点儿不差。
环形无源谐振腔的精度取决于空腔带宽和峰值光强,在空腔带宽确定的情况下,“无源”这个特性就大大的拖了其后腿,虽然无源不会带来与有源增益有关的误差,但是在实际应用上,这个好处完全显现不出来,被抵消得干干净净。
和环形双光束干涉仪一样,无源谐振腔结构的激光陀螺仪,同样是技术条件还不成熟,这东西,也得等光纤技术的发展。
高振东再次点点头:“嗯,你的分析没错,这东西,也不成熟。”
怎么还是不成熟?看来在大佬眼里,就没有不好的技术,只有不成熟的技术。
还没等莫工说话,高振东道:“既然想搞有源谐振腔,那说说你们的想法和困难。”
有源谐振腔的基本原理和无源的是一样的,最大的不同,就是在光路中插入了一个氦氖激光增益管,这个激光管起到发射激光和增益激光的作用,能有效提升光强。
这也是为什么要选用氦氖激光器的原因,这是个透明的气体激光器,相比于固体激光器,对于光路的改变要小得多,更容易设计谐振腔结构。
而增益管这一点改变,就为激光陀螺仪带来了非常大的改善,哪怕因此引入了增益方面的误差,还有频差闭锁效应等坏处,但是综合下来,实际上依然是大大提升了测量的精度。
然而,这一切的背后,代价什么?
“首要问题,是光学谐振腔的材料。这个问题不论是走哪条路,都避不过去。”
光学谐振腔,不是拿玻璃板子围起来抽个真空就可以的。这里的谐振腔,与激光器的谐振腔是有区别的,是指整个激光陀螺的环形光路。
而莫工抠脑袋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拿什么来造这个谐振腔?
高振东一听反而笑了,这个事情吧,还真就巧了,他恰好知道一个能用来造光学谐振腔的材料,而且正好有人在做。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帮你解决。”
“谐振腔材料的特性方面……啊?!”莫工还在说材料的事情,没想到被高振东一下子把话全捏回去了。
嗯?这就解决了?好歹让我把话说完吧?你知道我要什么?莫工有一种言犹未尽的强烈不适感。
不过想想这位本来就是搞材料的,就连他搞的第一台激光器,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材料的胜利,那放心了。
“那太好了,是什么材料?”莫工对此有强烈的好奇心。
“你回头去找东北光学所,就说是我要你去的。他们在搞一种叫熔石英的材料,你找他们要,并且把你的要求告诉他们,请他们配合你做相应的调整。”
熔石英能做光学谐振腔,这话是明明白白写在激光陀螺仪的书上的。
“好!好!”莫工极为高兴,一听这单位,东北光学所,专业!至于这位高总工怎么知道那儿有这东西,还能肯定这东西自己能用上,那就不是自己能问的了。
“另外一个问题,也是一个共性问题,是氦氖激光器的问题,我们在你的理论基础上进行过计算,由于稳频需要,会造成反向模对的镜像烧孔有重叠,这样就会出现严重的模竞争。”
说人话就是,为了得到更好的测量前置条件做的稳频操作,会因为正反两束激光之间的相互作用,导致激光功率(光强)调谐结果严重劣化,影响测量。
总之就是,不干这个事情,测不准,干了这个事情,还是测不准,就很难办。
对于高振东来说,这个问题不大,有解决方案:“用同位素,氦氖激光器中的氖气,用氖20和氖22的1:1混合气。”
同位素?莫工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还能这么搞?
顾不得高振东当面,他和同事两人马上拿出纸笔,在纸上写写算算起来。
要说原研所的同志,基本功那是真的扎实,算了一会儿,满脸惊喜的抬起头:“高总,你这个办法绝了!混合气的峰值增益避开了模对的多普勒中心频率,模竞争也被避开了!”
计算表明,由于中子数的不同导致的原子量差别,继而引发的一系列变化,最终用这种混合气的结果,能避开上述缺陷,却又不影响稳频。
莫工可以说是欢欣鼓舞,高总工这里简直就是宝库,有问必答,有坑必填。
“高总工,我们想来想去,觉得搞你提到的机械抖动偏频原理的陀螺比较合适。”
凡是采用有源谐振腔的激光陀螺仪,为了克服频率闭锁问题,偏频是必须的,而具体偏频的方案,就五花八门了,莫工选择的,正好是其中看起来最简单的一种方案。
但是,这只是看起来。
高振东大概能猜到他的想法:“你的考虑,是因为机械抖动偏频没有活动光学部件,结构简单,谐振腔内也没有任何光学部件,制造相对容易,只需要控制机械抖动台把整个谐振腔抖起来就行,是吧?”
这是个很有意思的事情,这个原理的激光陀螺是最早实用的,而且性能看起来也曾经保持过领先。
但是我们最早实用的激光陀螺仪,走的却是另外一条路,并且一直在走那条路,基本没有搞机械抖动偏频陀螺仪,至于为什么,高振东估计,和加工技术与控制技术有关。
这个东西原理听起来简单,但是具体说到要怎么抖,那就成问题了。
第478章 除了投降
听了高振东的话,莫工连连点头:“对,光学器件是个大麻烦。这个光学器件极简,只需要有个合适的抖动台就可以了。从原理上来看,也没有什么大缺陷,一些缺点也是可以进行规避的。虽然每次抖动都要经过闭锁区,但是总体算下来,闭锁区的误差是可以接受的。”
闭锁区,简单说就是因为某些原因,在某一振荡频率下,输出消失了,而各种偏频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
抖动偏频的效果,就是通过光学腔本身的抖动,最终得到填补这一闭锁区输出的效果,不过在闭锁区这一段,其实际输出和理想状态下有一定偏差,而且这个偏差是无法消除的原理性偏差,只是这个偏差可以处理到能够接受的程度。
机械抖动偏频作为最早实用的激光陀螺仪类型,自然是有他的好处的,从能看到的地方来看,以现有环境和需求来评价的话,基本上全是好处。
高振东没有说太多,而是继续问道:“说说你对其他几种方案的看法。”
这是方案比选的必经之路,选一个方案,必须说出它的好,同时还要说出不选其它方案的理由,莫工对此也是非常熟悉。
“磁镜偏频的方案,看起来也简单,而且优质系数好,但是有个问题是,磁镜的制造实在是太麻烦了。”
材料问题,这是永远困扰科研人员的一个长期性矛盾。
磁镜是利用克尔磁光效应,在反光磁光材料上施加磁场,达到偏频目的,而且这个磁场并不需要太大,就比较容易实现,而且是比较容易控制的。
看起来磁镜偏频哪儿哪儿都好,但高振东知道,莫工也知道,这个东西有一个问题:用什么做合适的磁镜?
莫工只知道没有合适的材料做磁镜,而高振东知道的东西,比他要更多、更深。
激光陀螺投入实用的磁镜材料,总体上有两种,一种是金属磁镜,一种是石榴石磁镜。
但是金属磁镜性能差,偏频量和反光率之间会形成一对结构性矛盾,大概就是x和1-x之间的关系,这就很难绷了,在要求高的时候,这两个性能之间甚至根本无法求得平衡。
也不是不能用,但是没前途,比现有陀螺仪优势不大,甚至在我们的技术环境下,那真是雪上加霜,大概率总体还不如机械陀螺仪。
石榴石磁镜如果处理得好,那就比金属磁镜要强太多了,偏频量和反光率之间没啥太直接的联系。但是石榴石磁镜有一个问题:暂时造不出来!
造这个东西,需要用到等温液相外延技术,在这个时候考虑这个事情,略微超前。
见高振东只是点点头,没有说什么,莫工继续说自己的想法。
说实话,说到这里,莫工已经是非常佩服和庆幸,有高振东。
别看他把所有的方案说得头头是道,各种理论分析算得精熟,但实际上,这些东西,全部来自高振东上次给他们的那100多页材料,包括这些方案,都是写在上面了的。
要没有这个,啥都别说了,现在估计还连理论都基本为0,完全空白,连从何着手都不知道呢。
高振东前世,我们到80年代才搞出来激光陀螺,不是没有原因的。
“四频差动激光陀螺主要就在于系统太复杂了,同时读出用的合光系统也比机械抖动的要复杂得多,后期处理电路里面,需要同时处理两个陀螺的数据,也复杂。”
四频差动和机械抖动就不一样了,这东西实际上在一个陀螺里面是两个正交圆偏振的左右旋陀螺信号,简单说,看作是一对某种特征参数相反的陀螺。
作为双陀螺,它解决闭锁区的手段与机械抖动是不一样的,机械抖动是填补,而它是避开,将左右旋陀螺的偏频点都远远的拉离闭锁区,然后通过两个陀螺的输出差值来判断转动状态。
这样,就不用考虑闭锁区的误差问题了,相应的,代价也不小,会引入新的误差项,而且那光路之复杂,远远超出机械抖动偏频陀螺。
如果说最简单的机械抖动偏频陀螺,其光学谐振腔部分只需要三个基本不动的光学器件的话,那四频差动在可实现的条件下,最少需要六个。
之所以说是基本不动,是因为两者都需要压电器件精确调整最佳腔长等参数,机械抖动需要一个,四频差动需要两个。
器件的增加,对系统带来的麻烦,可不是简单的倍数关系,而且腔内元件还会带来反向散射和损耗。
所以四频差动有一种让人望而生畏的美感,每个人看见它,大概的心理历程是这样式儿的。
这东西能避开闭锁区?哦哟,好,这个好!。
什么?这么复杂?影响参数这么多?算了算了,惹不起惹不起。
但有意思的是,我们第一个激光陀螺,就是这个!
而且还继续搞下去了。
是不是让人难以想象?
具体是在80年代初开始出现的,说实话,我们80年代的技术水平比之60年代中期和末期,真提高了多少?懂的都懂。
为什么机械抖动那时候都没搞,搞的反而是这个四频差动,这就有意思了。
别人怎么想高振东不知道,但在他自己看来,在环形激光陀螺仪的多种方案里,四频差动陀螺仪是理论上的炫技之作,是纯靠脑子硬生生把抹平短板的倾力之作。
它采用一力降十会的方式,巧妙的避开了当时我们的短板。
大部分人没意识到一个问题就是,这个四频差动,是不像磁镜偏频,它不需要高级的材料,也不像机械抖动偏频,它对制造和控制没有太高太特殊的要求,它的实现,纯纯的就是靠对理论的理解和反复推敲,计算拟合,最终在复杂的理论森林中硬生生靠脑子,闯出一条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