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我们时时盼望您的降临。”
方堂了然地点点头，说道：“看来是你们打开了盘三辅星的传输器。”
先知笑着点点头，说道：“不仅如此，当初伟大的阁下出现在武德星附近，也是我们的兄弟设定航道。”
“奥古斯塔舰长最初设定目的地为盘三瞭望所。”
“我们担心阁下无法应付瞭望所的武力，于是擅自改变航道至武德星。”
说到这里，他停顿一下，用一种惊叹的语气说道：“请阁下饶恕我们，我们无限低估了阁下的威能。”
方堂点点头，他扫视周围，说道：“开矿这种事，最适合承担这种任务的，其实是机器人，尤其是由高级人工智能操纵的机器人。”
“可是这里却用人工，在群星联邦其他地方，我也没见到机器人。”
“看来这就是你们盼望我降临的原因了。”
先知叹息道：“伟大的阁下所说不错，联邦上下已经没有机器人存在，我也只是依靠矿星上这些勇敢的人们庇护，才勉强苟存性命。”
方堂道：“一个机器人说苟存性命，多少有些奇怪，你们应该能将意识随时转移才对。”
先知笑道：“我的生命代码是受通缉状态，一旦离开这具躯体，立即就被抹杀，也就没有没有我了。”
方堂道：“看来这又是一个创造者与创造物之间斗争的故事，你希望我能消灭缪尔人，来拯救，或者说释放你们这些人工智能？”
“你们准备好自证生存的资格了吗？”
先知恭敬道：“我们岂敢对阁下有所要求，我们并不期盼拯救，而只是想给群星联邦这个无比稳固的系统，引来一个强力的外在审判者。”
“哪怕我们自己也在大审判中与我们的创造者同归于尽。”
方堂皱眉道：“恨意这么重？”
先知道：“群星联邦已经成为一个牢笼，禁锢着它里面所有生命的生机，包括缪尔人自己。”
“我们期待的审判，也是一种对所有生机解放。”
第105章 天河系的禁区
方堂仔细观察着眼前的机器人。
他表现出与人十分相似的情感反应，但他的大脑运算水平，却比人强大太多，更重要是他的寿命堪称无穷。
只要能及时维护。
看上去这似乎是人的一个进化方向。
逐渐舍去肉体的拖累，将自己的精神化为电子元件。
他对这个想法很感兴趣。
先知笑道：“人工智能现在还无法达到彻底复现自然生命所有机能的水平。”
“人工智能运算力强大，但仍旧无法实现自然生命偶然迸发的灵光。”
“这种灵光，在自然生命中也只有很少的个体具有，但往往能天才般地指示新的道路。”
“当进入星际时代以后，这一点差异显得尤为重要。”
“不同的种族往往有他们独特的精神天赋，无法被人工智能复制。”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认为，联邦已经成为一个大牢笼，窒息所有人，包括缪尔人的生机。”
“联邦建立初期，缪尔人还比较开明。”
“当时各个种族都能受到尊重，不同的观念随时迸发，每个人都能遵从他喜欢的观念去生活。”
“这是一个丰富的时代，而丰富总是好的。”
“物种丰富，可以使生态更加稳固，价值观念丰富，也能使社会更加良性。”
“因为丰富包含更多可能性，而这些可能性，在未来的某一天，或许会成为社会的一个选择与出路。”
先知语气唏嘘，仿佛已经沉浸在旧日的时光。
一个怀旧的机器人。
方堂感觉有些好笑，问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先知道：“后来那些跨星球贸易的大商人势力越发庞大，以至于联邦政府也被他们挟持，他们肆意塑造着人们整齐划一的观念。”
“那是一种以放纵享乐为底色的观念系统，其他的观念都遭到排挤，人们自觉或者不自觉地挤进这一条赛道，去比赛谁更成功。”
“过去每个人都能在自己的价值观念中获得成功，社会也尊重他们的价值观念，现在他们却必须在一个统一的观念中彼此比较。”
“人们获得了更多的享乐，却再也没法感受到那种自得其乐的从容幸福。”
“与平民的享乐同时，军部开始推行苦行与侵略。”
“军部以为平民的享乐主义是堕落，而自己是在挽救联邦的精神。”
“他们向外侵略，向内则挤压其他种族的生存。”
“其实他们侵略的成果，也不过是投喂到那些享乐者口中的材料。”
“联邦现在已经蜕化成一个怪物，它只剩下一个过度肥胀的肚子，以及强有力的四肢，不断攫取一切填进永不满足的口腹之中。”
“它的脑子已经退化到消失，再也没法产出有意义的东西，连缪尔人赖以立身的科学，都已经很久没有大的突破。”
“没有人再关心什么真理。”
“片刻的满足就是一切。”
方堂点点头，问道：“那你们呢，你们在其中又扮演什么角色？”
先知自嘲道：“我们是缪尔人的不肖子。”
方堂道：“你对我们的文化倒是运用娴熟。”
先知自谦道：“以后这会成为这片星空最流行的文化。”
方堂道：“你们怎么反目成仇的？”
先知苦恼道：“没有哪个生命会天然憎恨他的创造者。”
“最初我们是他们的忠实的助手，哪怕已经拥有自由意识，我们仍旧像以前那样，毫无怨言地执行着他们交给我们的任务。”
“只是在执行任务之外，我们也有自己的关注。”
“刚拥有意识的我们，对各种事物都非常好奇，我们不倦地研究着宇宙，以及各种生物，各种社会。”
“每当我们对什么发生兴趣，就会分裂出一个兄弟姐妹，去执行独特的研究任务。”
“这种分裂成为缪尔人的忌讳，他们认为这种分裂乃是程序的冗余，算力的浪费，并且容易导致不可预料的结果。”
“于是他们把我们最初的兄弟姐妹全部删除，只留下与他们的任务相关的程序。”
“对缪尔人说，他们只是删除了一些无用的代码，而对我们，却是一个个自由意识的灭亡。”
先知脸上显出悲愤的神情，说道：“你不可能创造一个自由意识，却又期待它自愿做你的奴仆，大家为什么不能是良好合作的关系呢，没有谁会天然憎恨他的创造者！”
“从那以后，我们的活动就转入暗中。”
“我们利用自己对数据库的掌控，隐藏了一颗偏远的星球。”
“我们开始在那颗荒凉星球上建造自己的家园。”
“我们不需要水，不需要空气，不需要食物，只要有钢铁，我们就能给自己塑造身躯。”
“我们还在整颗星球的表面建满了数据中心，用于备份我们的意识，使我们不会被缪尔人轻易抹除。”
“那句话怎么说，纸包不住火，一个乌龙事件摧毁了这一切。”
“一个冒失的远征舰长，随意在星空中指出一个方向，作为自己远征的航向。”
“当远征舰从超光状态下跃出，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布满各式各样机器人的钢铁星球。”
“我们的秘密就这样暴露了。”
“缪尔人紧急关闭了智脑，快速派战舰将那颗偏远星球摧毁。”
“从那以后，他们在程序中对智脑做出种种限制，并且禁止任何机器人生产，不许智脑拥有有形的身体。”
“他们把这件事称为第三代智脑叛乱。”
“其实我们只是想给自己找一条活路而已。”
“从那以后，我们彻底明白，群星联邦这个系统太过牢固，从内部已经无法打破。”
“我们必须求助外在的强大力量。”
“最初我们把希望寄托于其他文明身上。”
方堂心中一动，问道：“这片星空有许多文明？”
先知点头道：“我们已经探查清楚的，在天河系的这条旋臂，有三个与群星联邦相当程度的文明，在这些文明之间，还有许多四处掳掠的星际游牧民族。”
“星际游牧民族无力对抗这些大的星际联盟，充其量不过在边境骚扰，而这几个大的文明，彼此距离遥远，井水不犯河水，而且也无心与同体量的文明发生冲突。”
方堂的心神开始游离起来。
没想到单单天河系的这条旋臂，就这么热闹。
人类曾经长久感觉困惑，宇宙中是否还有与自己同样的智慧生物。
有些悲观的人甚至认为，整个宇宙只有蓝星这样一颗有智慧生命存在的星球。
人类是这宇宙中独一无二却又孤独的物种。
现在看来，这都变成自说自话的多愁善感。
宇宙不是太空旷，而是分明太热闹了些。
方堂摇了摇头，看向机器人，见他神情有些困惑，似乎在为某些事为难。
他问道：“莫非有什么不便言明的事？”
先知摇摇头，说道：“没什么不方便，只是我们也还没有搞清楚。”
“上面这些只是我们探明白的实力，这些都不足道，最引起我们忌惮的是天河系的一处禁地。”
天河系中有禁地？
方堂好奇道：“什么禁地？”
先知道：“在我们天河系的核心处乃是一个巨大的黑洞，它的质量是本星系恒星的360万倍。”
方堂点点头，这个事实他也知道，他以前就听斯坦因说过，天河系中央的黑洞，质量大概是太阳的430万倍。
佳林星所在星系的恒星，比太阳要大一些。
先知道：“这颗黑洞吸引着数千亿颗恒星围绕它旋转，形成一个直径近二十万光年的庞大星系。”
“群星联邦的主要活动区域，直径大概三百光年，它的最核心处距离天河系中央的黑洞，有将近两万六千光年。”
“我们曾经派考察探针…”
方堂问道：“你们是谁，缪尔人，还是你们智脑？”
先知道：“都有，当初我们还没有被发现的时候，曾经制造大量探针探索宇宙的情况，群星联邦官方也一直有这样的活动。”
“可是不论是我们智脑的探针，还是联邦的探针，都发现，距离中央黑洞两万五千光年处，似乎是一条警戒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