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堂终于有了明悟。
这个宇宙在保护它的神明的家乡。
方堂忽然感觉到混身一震颤栗。
他意识到，自己绕了太久的弯子，自己迟到了太久！
如果说这个宇宙要有一位神明，除了他还有谁有这样的资格呢。
他拥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不同于他对帝国宇宙的征服。
帝国宇宙对于他来说完全是客乡，所以他需要花费漫长的岁月，去一点点进行征服。
可这个宇宙不同，这本就是他出身的世界。
而且，他是这个宇宙最强大，位格最高的存在。
这个宇宙早就准备好接受他作为自己的主宰，自己的神明。
只是他长久迷惑于神明的定义，在很长的岁月中，都不敢担当这个概念，导致两者一直错过。
这个宇宙的权柄就只好长久悬置。
后来他离开这个宇宙，游览诸天万界，寻找神明的真谛。
这个宇宙微弱的意识不自觉将神明的家乡保留，并且引导星云来到这里，留下那些石板，希望未来的某一天，那些石板能引导自己意识到这个事实。
他已经是这个宇宙的神明。
在无数年之前就已经是了。
方堂突然感受到，自己的知觉向外飞速扩展，很快就把太阳系甩在后面，然后是新星系，河外星系…
整个宇宙在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归服于他的统治。
不仅在空间上，时间上也是如此。
方堂感觉自己就像是个巨大的火炬，在不断照亮过去和未来的时间。
未来的时间一片迷蒙，过去的时间已经暗淡。
可是在他的照耀下，全都变得鲜活起来。
好像被封存在时间琥珀中的昆虫标本，突然复活了，开始振动自己的翅膀，马上就要飞向天空。
方堂再次跳出时间长河。
这是神明的本质，他已经非常熟悉。
可是在这个宇宙，他还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状态，而这对他意义非凡。
整个宇宙无数年来发生的一切，以叠加的方式，同时呈现在他眼前。
他就像是阅读完一部书的读者，整部书的每一页都同时存在于他的意识中。
不过，不同于读者。
读者只能阅读，而他能随意进入任何时间，修改任何时间。
方堂意识微动，时间的长河便倒流起来。
他眼看着自己身边的环境在往回倒带。
带他来到山洞的老人再次出现，然后倒退着走出去，然后他迅速变得年轻，从耄耋老人，变成健壮的中年，又变成青涩的少年，幼稚的孩童…
随后他不在了，那时的世界被另一批人占据。
世界始终是这个世界，在它的舞台上表演自己人生这出戏剧的演员却不断变幻。
方堂静静地看着人们在这个世界上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这样不知过了多少年，他终于看到熟悉的身影。
两个女人出现在盛放石板的山洞。
星云和方瑜已经垂垂老矣，她们头发已经白了，皮肤也松弛了，因为长久在山洞中做工，她们的眼睛也花了。
更令人沮丧的是，她们都明白，这已经是她们最后一次使用复生技术。
这个世界渐渐禁锢了所有能源，她们没有机会再次复生。
她们必须在自己死前，将自己知道的事，都记录下来。
没有人比她们这两个文明活化石更适合这件事。
两人拿着凿子，在石板上不休地雕刻着，突然间，一个熟悉却又显得遥远的声音从她们身后传来：
“不要凿了，它们已经成功完成自己的使命了。”
两人回过身来，看着突然出现在身后的身影，都感觉有些疑惑。
这个身影给她们带来强烈的熟悉感，可要想获得相应的信息却不容易。
她们都活过了太多时间，有无穷无尽的记忆堆积在她们的记忆中，前些年她们还能利用数据处理器帮忙回忆，如今随着能源枯竭，数据处理器也不能使用，她们只能凭借自己调取记忆里的信息。
这就像是要从一座占地数十公顷的巨大图书馆里，准确找到其中的某本书。
不过，今天她们的回忆工作出奇的顺利，与眼前之人相关的信息很快浮现到意识的表层。
就好像这些信息，在所有记忆中，拥有最高的优先性。
星云和方瑜眼中的疑惑迅速退去，转而变成颤抖不已的泪光。
“是我眼花了吗，还是说你真得回来了？”
星云歪着头又笑又哭。
方瑜道：“除非我也一样眼花了。”
第537章 逆流而上
“你们真得依靠意识转移，硬生生活了数十亿年？”
方堂问道。
星云和方瑜花了好半晌，才终于相信，方堂是真得回来了，而不是自己老迈的头脑产生了幻觉。
因为她们的头脑现在已经不老迈了。
方堂控制着时间在她们体内流动，使她们在转眼间便经历了返老还童的一切。
松弛的皮肤重新变得紧致，皱纹被抚平，老人斑迅速退去，满头银发变得乌黑。
两人经历过无数次转换身体，可像现在这样直接返老还童，还是第一次。
星云道：“我们一直抱着再见到你的心愿苦苦支撑下来，否则哪怕有转换身体的技术，我们也坚持不了这么久。”
“不过，我们其实大多数时候都在沉睡，只是把记忆接收器放在外面，接收我们沉湎这段时间，宇宙中发生的事。”
“这样当我们醒来时，就可以直接掌握社会的发展。”
“两个星系相撞影响到所有文明，我们逃离的时候，心里沮丧极了。”
“我们本来就是留在原地等你回来，如今逃离星系，哪怕你回来，又如何知道我们的下落呢？”
“我们一度失去继续活下去的动力，好在这时我们降临到这颗星球，知道它是你的家乡，后来我和方瑜意识到自己冥冥中的使命，便开始雕刻这些石板…”
方堂笑着打断她的话，说道：“这些我已经从石板上知道了。”
星云一怔，说道：“这些内容我还没来得及雕刻呢？”
方堂道：“我在未来看到的。”
星云沉默一阵，说道：“那时候我和方瑜已经死了，对吗？”
方堂笑道：“死去很久了，那时候整个社会都退化到很低的水平，甚至你石板上写的这些字，都没有人认识了。”
“好在它们被我看到了。”
星云和方瑜一阵出神，都感觉非常奇怪。
她笑道：“我们还活着，可我们已经死了，我们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呢？”
方堂道：“你们会永远活着。”
星云深情地看着他，笑道：“因为你会经常把我们从过去唤醒。”
她在一瞬间领悟到这一点。
当一个时光行者经常回到过去与你相会，那么只要他还活着，你就与他一起活着。
这不是指活在人的记忆中那种活着，而就是真正的活着。
这个领悟让星云感觉非常高兴。
突然她脸色一变，说道：“我要赶紧把这些石板刻好。”
方堂奇怪道：“为何？”
星云道：“你是看到这些石板，才想到回溯时光来看我们，若我放弃雕刻石板，岂不是破坏了这条因果线。”
“这就导致了传说中的祖母悖论。”
方堂笑着摇摇头，说道：“这你完全不用担心，我不受因果律限制，只要我证成真神这个结果实现，便一证永证。”
“哪怕有人能回到过去，把我证道的因缘毁掉，也不能破坏这个结果。”
“更何况这是我的世界，在我的世界里，没有人能有这样的权能。”
星云苦笑着摇摇头，说道：“你身上发生的事，总让我难以理解。”
方堂笑道：“这很正常，神本就不是让人理解的。”
星云笑一笑，彻底放弃理解方堂境界的尝试。
她现在只想享受方堂回来这件事本身带来的惊喜。
三人走出山洞，外面阳光明媚。
这时蓝星地表还不像后来那样萧条，各种科技造物还在地表上矗立，它们是在后来的无穷岁月里渐渐锈蚀的。
来自天河系与仙女系的各种族幸存者，如今就在这颗小小星球上共存。
他们距离方堂当初活跃的时候，已经过去几十亿年，除了各种族最博学的历史学家，已经很少有人还听说过他的名字和事迹。
几十亿年实在太久远，各文明都被颠覆然后复辟过无数次，没有人还会在意前朝的故事。
方堂也无意向他们表明身份。
他就在这个时空，与星云和方瑜度过了一段欢乐时光。
每天他会与两人讲些别后的经历，然后听她们讲述各自无数次复活经历的趣事。
他们这样的存在，已经很难以寻常生命的尺度去衡量。
他们的生命太长久，经历也太丰富。
别人视若珍宝的一生，只不过是他们生命中一个极为短暂的片段。
他们有太多事情可以聊，几乎每天说个不停。
这样过去几十年，方堂才暂时止住话头，他向星云和方瑜告辞，打算再往时光的深处走去，会会那些早就沉淀在历史深处的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