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庄稼人商议一下，最终决定等这一天的劳作结束，便带二人去见先知。
等到太阳落山，几个庄稼人收了器具，便带着两人向远处一座山行去。
他们翻过山顶，见到山谷中有一个小小村落，村中只有几十户人家。
村中最高大宽敞的一栋房子便是先知的居所。
几个庄稼人径直带领二人来到先知的住所。
方堂看着这朴素浑然的建筑风格，心中生起一丝怀念。
想当初他也做过许多年的先知。
而这已经是许多亿年前的事了。
星云…苕…
她们早已经湮灭成星空中的尘埃了吧。
这么长的时间，连恒星也要毁灭，更何况寻常的生命呢？
方堂不常回忆过去。
因为每次回忆都会提醒他，自己是多么古老的存在。
方堂很快从回忆中摆脱出来，重新看向眼前的宅院，以及正房屋檐下那个老迈的人影。
他心中冷笑。
虽然自称先知，这家伙可担当不起先知的名号。
几个庄稼人带领方堂和小狸来到先知面前，说道：“先知，这两个人来自下层世界，竟然妄想攀爬到神树之巅，我带他们来接受您的启示。”
第528章 悟道
老迈的先知睁开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看了小狸和方堂一眼，说道：“你们为何要攀登神树？”
小狸说道：“因为我想质问神灵，为何将我们这些人安排在神树的最底层，那里暗无天日，食物匮乏，人们毫无出路，只能无意义的死去。”
“而有些人却能生活在神树的顶层，阳光充足，食物丰富，文明发达。”
“同样是神树的子女，为何会有这样不公的安排。”
先知格格笑了两声，说道：“你质问神灵是无用的，因为这并非神灵安排。”
小狸一怔，问道：“不是神灵安排，又是谁安排？”
先知道：“没有谁安排，这是自然的道理，不同人的灵魂遵从自然的道理，去向他该去的地方。”
小狸摇摇头，说道：“我不理解。”
先知道：“我问你，这世上的一切行为，都会产生一种结果，就像是如果我将一块石头丢出去，打到你身上，你就会感觉疼痛。”
小狸想了想，说道：“的确如此。”
“这就叫因果。”
先知说道：“一切都逃不出因果，不同的因，自然该有不同的果，就像我给你丢块石头，你会感觉疼痛，可如果我给你一个果子，却能填饱你的肚子。”
“这是两种不同的因，所以就有不同的果，你说对吗？”
小狸其实不知道什么叫作果子，可她猜测这是某种食物。
她觉得先知所说都是很寻常的道理，于是点点头，说道：“是这样。”
先知笑道：“你看，不同的因，就会有不同的果，善的行为与恶的行为，乃是不同的行为，当然会有不同的果。”
“这不同的果就显示在人们在神树世界的位置上。”
“善的果会牵引人们向上，出生在上层的世界，善越大，牵引的力量就越强，他们就会出生在更高的世界。”
“而恶的果却会让人向下，出生在下层的世界。”
“所以说，这一切都是自然的道理，没有谁去安排，是福是祸，全由人自作。”
小狸顿时呆住了。
她仔细思索先知的话，觉得他的话竟然天衣无缝，让人无可辩驳。
小狸的内心顿时迷茫起来。
难道他们真是罪有应得，他们的凄惨生活，只是为了替他们以前所做的恶赎罪？
如果真是这样，她还有何理由，要求神改变他们的处境呢，她只该怀着忏悔的心，接受目前的生活。
先知见小狸陷入迷茫，淡然一笑，说道：“在所有的恶中，最大的恶便是不明因果，妄图改变自己的处境。”
“这种恶会使人永远沉沦在世界的最底层。”
小狸心猛地一跳，都是脸色煞白。
先知道：“孩子，你的错还没有造就，趁着还有返回的余地，快快返回自己的世界吧。”
小狸浑浑噩噩从先知的住所走出来，向着神树之干走去。
等她走到大峡谷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看看头顶明亮的天空，再看看脚下如浓墨般漆黑的世界，她心中生起强烈的恐惧。
她难道真要回到那个暗无天日的世界吗，永远远离这温暖和煦的阳光？
她该怎么面对那些用殷切眼光望着她的人们，难道要告诉他们，一切都是罪有应得？
不，她不要这么回去！
可是…
如果她继续往上，按照因果法则，她将会犯下永久沉沦的大罪，她能承受这种后果呢？
小狸感觉到，曾经照亮自己前路的光突然熄灭了。
她再次陷入迷茫无助之中。
身后的脚步声将她惊醒，她回过身去，见到方堂正向她走来。
小狸仿佛见到救命稻草，她一把抱住方堂，哭道：“方堂，我该怎么办？”
方堂道：“我也不知道，你该自己想清楚。”
“想清楚？”
小狸喃喃道：“怎么才能想清楚呢？”
方堂没有回答。
小狸问道：“方堂，你会怎么做，你会返回下面吗，还是会继续往上？”
方堂道：“我会继续往上。”
小狸混身一震，问道：“你不怕犯下永久沉沦的罪吗？”
方堂笑道：“不怕。”
不怕？
小狸再次陷入沉思，她心想，方堂还是这么坚定，这样不容动摇，他为何不会恐惧，不怕永久沉沦之苦？
是不是有什么道理我没有想清楚？
小狸就这么坐在峡谷边缘沉思起来。
太阳升了又落，落了又升。
这样经过了四十九个轮回。
小狸陷入沉思，她身形日渐消瘦，原本就瘦骨嶙峋的身体，更加变得仿佛是一具骸骨。
这天她突然从悬崖上站起来，眼睛明亮得如同两轮太阳。
她笑道：“方堂，我明白了。”
方堂道：“明白了就好，我们可以出发了。”
小狸点点头，笑道：“出发之前，我们该去讨些吃的。”
她信步往前走去，不多时便回到先前的村落。
村民们见到二人回来全都吃了一惊。
几个女人见小狸这副凄惨样子，赶忙送上食物和水。
小狸狼吞虎咽地吃着。
在村民们惊骇的目光中，小狸的体型迅速丰盈起来，原本脊瘦的体型变得圆润，灰褐色的皮肤变得白腻，身上的泥垢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拂去，她像是从地狱的恶鬼，一变而成为慈悲的天女。
村民们看得目瞪口呆，说道：“你…你…”
小狸低头看看自己的新模样，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人群的外面传来喧哗声，紧接着先知在众人拥护中走进来。
看到小狸的模样，先知有点不知所措，说道：“你不是回去了吗？”
小狸坚定地摇摇头，说道：“我不下去，我要继续往上。”
先知脸色一变，说道：“为什么，难道你不怕因果？”
“因果？”
小狸摇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这东西有还是没有，不过这不重要。”
“怎么会不重要呢？”
先知急忙道：“你所遭受的都是你自己种的因…”
“我自己？”
小狸打断他的话，说道：“谁是我自己？”
“你说的是那个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谁，我根本没有他的记忆，也不同意，甚至痛恨他的行为的那个人？”
第529章 圣人
“多讽刺啊。”
小狸说道：“我要为一个我完全不认识，也不赞成的人赎罪，只因为据说他是我的前世。”
“一个恶人做了恶，然后要一个善人去赎罪，只因为据说他们有共同的灵魂。”
“可是真的很奇怪啊，两个人拥有完全不同的记忆，不同的观念，不同的情感，乃至不同的主张，可他们却被认为有相同的灵魂。”
先知艰难开口道：“灵魂是你的记忆观念情感的承载者，而不是记忆情感观念本身，你们当然可以有不同的灵魂…”
“这么说。”
小狸冷笑道：“灵魂该是无善无恶的东西，人的恶都来自他的记忆情感观念等，既然它们都不是灵魂本身，灵魂本身便不该有恶的因素，既然如此，当我的灵魂洗去了过去的记忆观念情感，承载了新的记忆观念情感，为何要让这个新的，去承受旧的因果呢？”
先知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周围的村民们也没见过先知这样狼狈过，他们有些恐惧地看着小狸，却又从心底感觉，这个女人说得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