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有些迷茫。
她的身世很清楚啊，前科探花，扬州盐政林如海与荣国府贾敏之女，难道还有别的身世吗？
林黛玉疑惑地看向皇上，可她立即想到，那位老公公教导过，不可直视君王，这样很失礼，于是她连忙把视线垂下，盯着皇帝明黄色秀龙鞋子的鞋尖。
方堂道：“冯铨，给她赐座。”
冯铨挥挥手，使宫娥搬凳子过来。
在旁伺候的恰是贾元春，她一边将凳子搬到黛玉身前，一边惊奇地看着这个小表妹。
黛玉并不认识元春，只觉这个宫娥看她的目光和善亲切，她不由得向她回个笑容，然后才谢恩落座。
方堂道：“你今世的身份自然清楚明白，朕说的是你前世的身份。”
林黛玉吃了一惊，重复道：“前世身份？”
方堂道：“没错，你本是西方灵河畔一株绛珠仙草得道，为报恩情，降世渡劫，朕念你修行不易，在红尘中沉沦可惜，故将你召来，日后你就在宫中居住，朕会令有司将你好生奉养。”
林黛玉愣怔片刻，问道：“民女的恩情报完了吗？”
方堂失声笑道：“报完了。”
林黛玉释然道：“既然已经报完恩情，民女在人世间使命当已经完成，如何还要强留世间，圣上可通人神之事，不如就让民女回归本位吧。”
方堂问道：“你不想再生活在人间了？”
林黛玉摇摇头，说道：“人间也没什么好留恋，既然已经报恩完成，就这么离开也好。”
方堂道：“你要离开，可是现在已经无处让你离开了，以后这世上就只有一个人间，无论神仙妖魔，都要生活在同样一个人间了。”
林黛玉不明白他的意思。
方堂也无意解释，他挥手命冯铨将黛玉带下去安置，然后向侍立一旁的警幻仙子问道：“警幻，神瑛侍者对绛珠仙草有恩吗？”
警幻仙子一怔，说道：“奴婢在红楼梦十二曲中已经写下，神瑛侍者对绛珠草有灌溉之恩。”
方堂道：“可是你没有将事实记全，绛珠仙草化形以后，她的本体仙草，现在何处？”
警幻仙子哑口无言。
方堂道：“你不肯说，那朕就替你说了吧，赤瑕宫以报恩之说，诱使绛珠仙草一点真灵脱壳而出，降世转身，然后便将她本体仙草填补洞天。”
“所以朕说，绛珠的恩情已经回报了，没错吧。”
警幻仙子苦笑道：“神皇明察，奴婢佩服，以仙体相报，恩情自然就还了。”
方堂道：“这买卖赤瑕宫未免太合算了，一口甘霖灌溉，便换一具得道的仙体。”
“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再说赤瑕宫此举本就有设计之心，一有设计之心，恩情便又减半。”
“两边加加减减，绛珠仙草在人世间这几年的泪水，足以抵偿当年的灌溉之恩了。”
警幻仙子疑惑地看向方堂，问道：“神皇为何忽然开始计较绛珠仙草一点恩情？”
方堂笑道：“当然要计较，免得到时候别人说朕仗势欺人，其实朕是一个很讲理的人。”
“现在绛珠仙草归了朕，她的仙体自然也归朕，赤瑕宫私自扣押绛珠仙草的仙体，便是侵夺朕的财物。”
“警幻，你替朕向赤瑕宫传讯一则，让他们即日将仙体还来，往日扣押仙体之罪，朕可以既往不咎。”
警幻仙子苦笑道：“赤瑕宫的洞天已历万年，其中颇有破败残缺处，绛珠的仙体已被用来修补洞天，他们如何拿得出来。”
方堂轻轻依靠在榻上，笑道：“他们拿不出来，朕只好亲自上门讨要了。”
警幻心想，这才是您的目的吧，找个借口去打赤瑕宫，将赤瑕宫收归神朝。
她无奈地摇摇头，说道：“陛下神通无量，何必找这种借口呢，您直接去将赤瑕宫拿下，别人难道还敢说什么吗？”
方堂笑容散去，正色道：“因为朕是讲理的人。”
啊？
警幻仙子呆住了。
您竟然是讲理的人吗，没看出来啊。
方堂看她的表情，就明白她完全无法理解真正无敌者的心境，他说道：“要保证游戏有趣，首先就要明确游戏的规则，没有任何规则的游戏，也不会有任何趣味。”
“大家对弈就要遵守对弈的规则，如今忽然有人发明了新的规则，在自己处于大劣势的时候，他可以将棋盘提起来砸在对方头上，以此赢得比赛。”
“他拥有无比的权势，所以别人也不能拿他怎么样，可是这种玩法怎么能长久呢，几次以后也就没有趣味了。”
“然后他会发现，游戏的规则既限制人，同时也是游戏的趣味所在。”
警幻仙子眉头皱成一个大疙瘩，她完全没法理解神皇对她讲的这番话的用意。
方堂笑道：“你没法理解，只是因为你还做不到将天地做棋盘，将众生做棋子。”
“如果你能做到，就会发现，还是需要有些游戏规则的。”
“总而言之，朕是讲理的。”
“只有一个道理，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朕不会无故吞并他们，就像若不是你首先对朕起杀心，朕也不会无故吞并你太虚幻境一样。”
“你替朕传信给赤瑕宫，尽可以无比渲染朕的可怕，让他们避免与朕冲突，以此得以自保，而朕则会试着激怒他们，让他们脱离自保的顾虑，来挑衅朕。”
“最后谁能赢，还不是定数，这样才有趣不是吗？”
第383章 赤瑕宫
警幻仙子领了方堂的命令离开神京。
她一路向赤瑕宫飞去。
在这个名为道衍的世界，有无数修行的门派，他们中弱小的就与凡人生活在同一个世界。
那里是各种仙山大泽，人迹罕至之处。
经常会有传说，讲某凡人误入神山，见到有仙人对弈，在旁观看，等回到家乡时，已经沧海桑田。
这种传说大多经过夸张。
但误入修行者门派的事，的确十分常见。
这些门派与凡人世界并没有天然的阻隔，虽然他们通常会用各种法术或者阵法将自己的形迹隐藏起来，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毫无漏洞。
这就给凡人误入提供了机会。
可是除这些弱势门派外，还有一等门派，他们无比强大，以至于可以在这个大世界内部构建许多独立的小世界。
这样的小世界就叫作洞天。
在道衍世界，共有七十二洞天，也就有七十二个强大仙宗。
太虚幻境也属于七十二洞天之一，不过现在已经覆灭。
赤瑕宫也是洞天之一，它距离神京十分遥远，以警幻仙子的速度，也要飞行半月有余。
这时候她无比怀念起自己的太虚幻境。
太虚幻境有一项别的洞天都没有的奇妙特性，那就是幻境之主可以从幻境出现在任何非洞天的地方。
她就是依靠这项功能，才得以随时监控劫主渡劫的情况。
现在幻境没有了，她只好依赖原始的飞行能力。
半月后，警幻仙子来到一处山脉，这山脉到处是插天巨峰，而其中有一座山峰却较其他山峰更为高峻，哪怕警幻仙子如今飞行的高度已经超出其他山峰的峰顶，却依旧无法看到这座山峰的峰顶。
她开始爬升高度，很快进入云端。
当她在云端中飞行了一阵，突然感觉到一种奇妙的变化，她不像是在往上飞，反而像是一头扎向地面。
她抬头看去，果然看到一片大地迎面而来。
警幻仙子明白，她已经进入赤瑕宫的洞天。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适应了陡然改变的上下关系，然后缓缓向地面降落。
赤瑕宫众仙居住的地方，像是一个群山环抱的盆底，这块巨大盆底上座落着一眼望不到边的建筑，其中有楼台，有小亭，有高塔，有园林，有宫殿，或小巧，或宏伟，或奇怪，风格不一，让人流连难望。
警幻仙子对赤瑕宫已经非常熟悉，所以她并不浏览盛景，而是径直向最中间七座高塔飞去。
那里是赤瑕宫七老的居处。
七老是赤瑕宫真正的掌控者，她的消息只有七老才有资格做出反应。
快飞到七座高塔时，警幻仙子发现七老已经在空中相迎，显然他们已经感应到她的到来。
“警幻仙子到来，有失远迎。”
七老齐声道。
警幻仙子草草回礼，随后道：“还请七位觅地详谈。”
七老见她神色紧张，知道必定有紧急大事，于是不敢怠慢，将警幻仙子请到七老之首青神的高塔。
青神是一个相貌清癯，姿态潇洒，中年模样的道者。
等到众人都落座，青神这才主动问道：“仙子亲来，莫非神瑛侍者渡劫之事有了变数？”
警幻仙子苦笑道：“变数？可不是变数这么简单，神瑛侍者渡劫的事不要想了，现在贵洞天正面临一桩灭门的惨事，如果处理不好，以后将再无赤瑕宫。”
七老全都大吃一惊，说道：“仙子何出此言，莫非有什么邪怪出世，要对我赤瑕宫不利？”
警幻仙子沉吟一会儿，摇头道：“邪怪何足道哉，那人远比邪怪可怕，恐怕是道衍世界前所未有的大圣大神。”
青神急忙道：“究竟是何人？”
警幻仙子于是将太虚幻境覆灭经过讲述一遍，然后苦笑道：“如今我太虚幻境一脉女修，全沦落教坊司，成了歌舞娱人之辈，警幻真是愧对历代祖师。”
“那人现在把主意打到你们赤瑕宫头上，他想让你们还回绛珠的仙体，若不能还回，便要亲自登门，你们还要妥善处置才是。”
七老都被警幻仙子的话惊得目瞪口呆。
太虚幻境虽比不得赤瑕宫，可赤瑕宫若要覆灭太虚幻境，也不是简单的事，除非七老中牺牲两三位，他们也无法覆灭太虚幻境。
可警幻仙子口中那人，却仅凭一己之力，轻而易举就做到了。
若对方真要对付赤瑕宫，赤瑕宫能保全自己吗？
青神道：“绛珠的仙体虽然宝贵，可为了保全赤瑕宫，我们也不会吝惜，可是仙体已经消耗，就算想拿出来，我们也无能为力，这可如何是好？”
警幻仙子道：“我又何尝不知，你们若拿不出仙体，不如将你宫中所有珍奇异宝全部拿出，价值远超仙体数倍，然后派一二位长老与我前往神京，面见神皇，讲明缘由，或许可得到他的谅解。”
七老闻言沉默一阵，然后便议论起来。
“几位师弟以为如何？”
青神问道。
五长老赤神红发赤眉，脾气暴躁，闻言立即喝道：“不战而降，且将宫中珍藏尽数与人，赤瑕宫还有何面目屹立天地之间，我不同意！”
很快四长老和七长老也都附和他。
他们是拥有自己洞天的绝世仙宗，在这个世界传承了数万年之旧，曾经历过数不清的劫难，不论是同道的倾轧，还是魔道的侵伐，都不曾使他们传承断绝，更不曾使他们弯腰乞降。
如今突然出来一个所谓神皇，开口便要他们讲宫中所有珍宝献上，他们怎么可能接受。
青神自然可以理解他们的想法，他看向其他几位长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