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始天尊高居云端，看着一身银甲被鲜血染红的杨戬，说道：“你身为执法天神，当知天条乃是三界的纲纪，天地的安宁，众生的性命全寄托在上面，你如何能因为自己的私情，便置天条于不顾。”
“你这样做，完全辜负了三位师长对你的期许啊。”
杨戬道：“天尊曾召弟子于玉清天，向弟子详述新天条的用意，其忧世之诚，救世之切，令弟子为之动容。”
“从那以后，弟子便每每为身为执法天神而自豪。”
“可是自从杨婵事发，弟子却对新天条有了更多的思考。”
“几位教主以为争斗生于众生的欲望冲突，而欲望冲突生于众生牢固不破的自我。”
“因此便提倡无我之说，使众生得以消解自我。”
“对于那些不能消解自我，情欲冲动之人，则给与严惩。”
“过去弟子也服膺此说，可是当杨婵事发，弟子在天条与兄妹之情之间摇摆时，却忽然意识到，若要我斩断对妹妹的感情，一概以天条为事，我还是我吗？”
“我若不是我，便等于我死了。”
“几位教主推行的无我之说，其实是一种死亡的学说，最终只是打造一个全是活死人的世界。”
“几位教主想要救世，最终却先要灭世，这岂不是自我矛盾吗？”
元始天尊脸色微变，说道：“杨戬，你已经走入魔道了。”
杨戬耸耸肩膀，说道：“或许吧。”
“可是如果一个生命想要保持自我便是魔道，那所有生灵天生便是妖魔，无人能将自我从众生心中彻底抹除。”
“你越是压制它，它总会以更爆裂的形式从别处冒出来。”
“这一次弟子反天，何尝不是之前几十年压抑的结果呢。”
“弟子罪不容诛，不惜一死，只望四位教主以此为鉴，另想救世之法。”
说罢，他挺起手中画戟，向元始天尊疾冲过去。
他虽然口中说着罪不容诛，可眼神中没有半点反悔的意思，反而满是坚定与决绝，仿佛代表着众生心中那永远不能磨灭的执念，向压在众生头顶的顽固大山冲去，誓要为众生除此禁锢。
元始天尊叹息一声，翻掌将杨戬打得肉身粉碎神魂破灭。
这一场震惊三界的反天大劫终告结束。
大战虽然结束，可大战造成的伤痕却永久不能抹除。
杨戬之乱波及甚广，上到天庭，下到九幽，中间四大部洲凡人妖魔死伤无数，盘古世界的元气再受重创。
好不容易维持几十年的元气回升被彻底打断，从此急转直下，元气剧烈衰落。
四位教主对此忧心忡忡，为挽回局面，不得不采取更为酷烈的手段。
杨戬之乱结束后，天庭开始派鬼差在四大部洲每座城池日夜循行，但凡遇到任何行不轨之事，或者对佛道出言诋毁，或者只是心存不满之人，当场捉拿，送往阴司治罪。
这种严苛手段，让天下风气为之肃然，每个生灵都战战兢兢，不敢再跃雷池一步。
即便如此，局面却没有丝毫好转。
盘古世界的元气还是不断流逝衰落。
不过两三百年，凡间便很难再见到修行之人，妖魔化形成精也成了奇闻异事。
天地间的元气已经不足以使生灵修行。
对于已经成仙成神的生灵，他们也开始入不敷出。
他们不得不花更多时间修行，以此来维持自己境界不退，因此神仙下凡之事也越来越少见。
又过了三五百年，神仙妖魔之事在凡间已经彻底绝迹。
三教的传承仍在人间流传，只是人们开始只将其当作一种指导生活的思想，并不将其看得过于严重。
不仅凡间开始仙神绝迹，天上也发生严重的衰落。
最开始是最底层的天兵天将土地城隍等陨落，到后面连元帅天师等强大神灵也难以维持境界不退。
又五百年后，玉帝宣众仙家上朝时，发现在仙班中不见了托塔天王李靖。
他想要派人去天王府探查情况，发现已经没有传旨小神可用，只能与仙班中已经凋零许多，仅剩的强大威神亲自去天王府，却发现托塔天王李靖已经悄悄死在自己府中。
偌大的天王府已经没有一人。
李靖的陨落给玉帝与仅剩的强大威神带来巨大的震动。
李靖并非无名之辈，他的死似乎代表着一个信号。
这场大劫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连天庭最高层的神灵也难以维持不坠了。
众仙家一时都有些物伤其类之感，好半晌，太白金星才道：“陛下，局势紧急了，我们不如同访三清老爷，看三位老爷有何安排。”
玉帝点头道：“只好如此了。”
玉帝与仅剩的几十位强大神灵，于是向玉清圣境赶去。
等到了元始天尊的道场，他们发现四位教主已经全部在此。
众位仙家向四位教主行礼以后，玉帝说道：“众神几乎凋零殆尽，我等可否请四位教主开示，天地还有回生的机会吗，若局面已经无法挽回，我等还有多少时日，这个世界还有多少时日？”
四位教主也都面露愁容，各自哀叹一声。
元始天尊道：“你等自己看吧。”
说罢，他将自己圣人境界的感觉借给众位仙家，使他们能契入盘古精魂，最直观地感受到盘古世界的情况。
众位仙家经历了最初的不适，全都不由得心神剧震。
在他们眼中，盘古世界呈现出自己最真实的情况。
它就像是一个已经陷入弥留之际的重病人，这时在病榻上若存若亡，正将自己胸中最后一口气吐出。
只等这口气吐出，这个世界连同它上面的芸芸众生，便会全部死去。
盘古世界中的所有事物都是一体的。
盘古世界的病入膏肓也显示在所有生灵身上，他们在所有生灵身上都看到一股驱之不去的死气。
不仅凡人如此，连他们这些强大的仙神也是如此。
死气缠绕不散，似乎随时会夺走他们的性命。
众位仙家心中几乎同时生起一个不敬的念头，他们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向四位教主看去，下一刻忍不住要堕下泪了。
只见四位教主身上圣光暗淡，与盘古世界一样已经生机枯竭。
被认为不死不灭，与天地相始终的圣人教主，终于也与这个世界一起迎来自己的末日。
第212章 世界的尽头
众仙家借着元始天尊的圣人神妙感应观察着盘古世界，视线所及，到处是一片衰败。
越看他们心里越是发凉。
盘古世界的状态已经差到极点，若把他比作一个人，已经是到了命垂一线的地步，任你是什么神医，也没有起死回生的本事。
“咦？”
忽然，众仙家都发出一声惊叫。
他们看到在大唐境内，白马寺中有一处却与众不同，在那里没有丝毫衰败之气，这让那里与整个世界都格格不入。
这时候元始天尊四位教主也都注意到这处与众不同的地方。
那是白马寺后的一间小小禅房。
好像有一股力量将这间小小禅房隔离，使其完全不受整个世界的影响。
四位教主大感诧异。
要知道盘古世界的芸芸众生，上到圣人，下到一草一木，都是盘古世界这棵大树上的枝叶花果。
大树既然已经枯败，所有枝叶花果自然断了生机，怎么可能有不受世界影响的地方呢。
四位教主与众仙家全将视线凝注在那间小小禅房。
禅房中的人仿佛感应到他们的目光，不多时，房门被推开，方堂从中走出来。
方堂还是原来的模样，好像数千年时光，以及随大劫而至的气运盛衰对他完全没有影响。
这点连四位教主也没法做到。
四位教主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
他们曾经关注过方堂一段时间，惟恐对方会破坏自己等人的计划。
可是这样关注了几十年，他们见方堂每日只是游山玩水，浪迹红尘，对她们的计划没有表示出丝毫兴趣，便渐渐放下戒心。
在今天重新注意到方堂之前他们已经千多年没有留意方堂了。
元始天尊道：“方堂道友，何不来与我等一叙？”
元始天尊的声音化成滚滚雷霆，从三十三天之上，直到南赡部洲的白马寺。
方堂笑了笑，冲天而起，片刻间便赶到玉清天。
“几位道友情况好像不太好了。”
方堂笑道。
佛祖双手合十，说道：“道友却风采依旧。”
“在如今这样万物凋零，世界衰败的时候，能看到一个生机饱满的生灵，实在让人欣慰。”
方堂不置可否，说道：“看来四位道友的救世计划终究还是失败了。”
元始天尊叹息道：“师门不幸，出了杨戬这等孽徒，掀起一场杀劫，将天地元气的回升打断，终于造成如今局面，实在可悲可叹！”
方堂摇头道：“元始道友还以为尔等计划之所以失败，只是因为偶然出了一个杨戬？”
元始天尊道：“方堂道友有何见教？”
方堂道：“我没什么可说的，杨戬死前的话已经将道理说透了。”
“你等宣扬的救世教义归根到底，乃是要活人遵循死人之道。”
“每个人心底都有的对生命最热切的情感，你等偏要压制，结果就像是要以木材压灭火焰，哪怕一时掩盖，最后也只能使火焰燃烧的更旺盛，终究于事无补。”
四位教主对自己的教义都思之详熟，自然不是那么容易被说服的。
灵宝天尊冷声道：“道友说人心中的热切情感像火焰，这却不错。”
“既然是火焰，便会伤人伤己，若不及时扑灭，终究会使整个三界便为火宅。”
“一切众生都受其害。”
“我等不幸，不过在于没能及时扑灭火焰，却不代表我们的教义是错的。”
元始天尊等人全都颔首表示支持，同时看向方堂，想知道他会如何回应灵宝天尊的诘难。
方堂却不想与他辩经，笑道：“就当你们是对的吧。”
“假设你们的教义当真可以将生灵心中的热切浇灭，这对于救世也毫无用处。”
四位教主全都眉头一皱，说道：“这是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