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魅感觉自己根本没法对这个问题给出十足确定的答案。
她有些后悔这么轻率地来到拿昂星区。
她看看永拓和平朗。
平朗还小，没什么主见。
永拓也在左右为难。
他像是站在天平的两端，这两端的筹码都是如此诱人。
一个是可能的复国，复仇机会，代价则是有可能一切都是一场空，他们会为此丢掉性命，帝国皇室彻底断绝。
一个是他们可以平安逃走，以后安稳活下去，代价却是彻底放弃复国复仇的机会。
要想在这两者之间做出选择，非得有超人般的决断与意志才成。
永拓道：“公主，你决定吧。”
“无论如何，老臣都陪你和皇子走到底就是。”
艾魅咬咬牙，说道：“我选择相信克里希，如果我信错了他，就让我们因为这宝贵的信任而粉身碎骨吧！”
方堂笑道：“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吧。”
房间里的气氛变得沉闷起来，刚才的欢乐气氛彻底不见了。
艾魅三人心头忽然笼罩了一层阴霾。
在这样的气氛中，没有人能安心休息。
除了方堂。
可是他根本不需要休息。
他饶有兴味地观察着正被不可知的命运裹挟，陷入纠结万端情绪中的三人。
这是人类…
或者说，广义的人类，与神明相对的人类才有的情感反应。
只有人才会面对不可抵抗的命运，并且因为命运的无知而焦虑彷徨。
神明就不会这样。
没有什么命运可以真正威胁他，他也不需为此焦虑。
这个时刻他才陡然意识到，之前在天河系中央，他其实已经踏在一个很危险的境地。
如果说成神是一条路，他当时因为心中的忧虑，对未知敌人的忌惮，以及对命运的警惕，而逐渐远离神明的心境，而靠近人类的心境。
这是一种境界的退转。
越是近距离观察人，观察他们的喜怒忧惧，方堂越是体悟到自己该走的道路。
偶尔他会怀疑，那位并不露面，却又在谋划什么的敌人，他真实的目的是否正要引起他心中的忧惧。
除非把他揪出来，这个问题恐怕永没有答案。
信念再次坚定的方堂，对于这个问题，已经不再急迫。
只要他抱定一颗不退转的心志，无论对方在筹划什么，都只会成为他的试金石。
当然，这也并不妨碍他对幕后之人的好奇。
既然对方似乎与神佑帝国有些关系，他不妨在这里呆一阵子，看看能否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很快到了半夜。
被纠结情绪搅扰的心思难安的三人终于有些疲倦了。
艾魅道：“既然已经做出决定，多想也无益，顶多两三天就会有结果，大家还是尽快休息吧。”
说完，她正要离开，忽然扑通一声响从院墙传来，一个穿着白色自净衣的女人急匆匆跑来。
艾魅三人被突然的变故弄得心里一揪。
等看清来人的面容，艾魅喜道：“我认得你，你是陪姐姐嫁到拿昂来的红玉。”
“你怎么来了，姐姐回来了吗？”
方堂撇撇嘴。
这真是个奇怪的帝国，他好像把蓝星从原始到星际的社会形态都混杂到一起，让人感觉难以置信。
分明是科学昌明，能进行超光飞行的文明，却保留着对神的信仰与祖先崇拜，生产力如此发达，可社会形态却维持着君主制度，甚至连陪嫁奴婢这种现象都还存在。
实在太奇怪了。
这个文明的人难道从没对这些现象感觉奇怪，这会不会是那些人有意使这个文明保持这种面貌。
如果真是这样，他们又有什么目的？
方堂思索间，红玉已经奔到艾魅面前。
她草草行了个礼，随即压低声音，说道：“小公主，你们快逃吧，克里希总督打算将你们献给亚力希亚，大公主已经被他害死了！”
艾魅三人心中瞬间一片冰凉。
他们感觉自己的思维仿佛都已经冻住了，好半晌不能思考一点东西，最后还是艾魅勉强镇静下来，说道：“究竟怎么回事，你快给我说清楚！”
红玉道：“亚力希亚窃取权柄后，克里希害怕自己身为皇室姻亲，成为他的针对目标，第一时间就将大公主杀死，将尸体送去起始星了。”
“得到你们的消息以后，他也第一时间以超波信号向起始星汇报，如今他正等着起始星的回信呢。”
“一旦得到回信，他会立即亲自把你们押送回起始星，到时候你们再想离开就晚了。”
姐姐死了？
艾魅头脑嗡嗡直响，眼泪不自觉流淌下来。
她正要动身逃命，忽然心中灵光一闪，厉声道：“克里希如果投靠了逆贼，就该将我们全部关押，严密看守，可他一直对我们以礼相待，我们的住处也没有派人监视，连护卫也只是寻常规格。”
“你在说谎，到底是谁派你来挑拨离间！”
第159章 放弃
红玉见小公主怀疑自己，急得脸颊通红，连说话也口吃起来，说道：“那是因为他不想彻底搞坏和你们的关系。”
“他以你们做筹码，要求亚力希亚以正式文书，确认他世代做拿昂星区的总督，且拿昂星区的军事由他自己掌管，帝国不得干涉。”
“他现在还在等亚力希亚的消息。”
“一旦亚力希亚答应他的请求，他立即押解你们去起始星。”
“如果亚力希亚不肯同意他的要求，他就会挟持小皇子，号召各星区共同反对亚力希亚。”
“他担心到时候你们不肯配合，因此现在还有意维持着自己忠诚的假面具。”
红玉急急忙忙吐出一大篇话，虽然偶尔会有吞字，或者用错词汇的情况，可大家都能明白她的意思。
艾魅气得浑身打颤。
红玉的这番话合情合理，连她也有些被说动了。
永拓道：“公主，事不宜迟，我们赶紧走吧。”
艾魅沉痛地点点头，说道：“红玉，你和我们一起走，他知道是你报信，绝不会饶了你。”
红玉摇头道：“我不能走，他发现我不见了，立即就知道你们逃了。”
“我还要回去，先稳住他，至少给你们争取一点时间。”
说完毅然回身，消失在夜色中。
永拓道：“公主，赶紧走吧！”
艾魅这时候反而迟疑了，说道：“红玉可以相信吗，克里希却是背叛了帝国？”
永拓道：“她说得合情合理，而且我们冒不起风险。”
艾魅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子，一言不发。
永拓急得额头上满是汗水，说道：“公主，没有多少时间了，我们现在立即冲出府去，前往中央航站找到我的飞船，如果克里希没有特意下令防备我们，我们还有机会逃走，再迟一点，等克里希发现不对劲，或者他得到起始星的回信我们就没有机会了。”
艾魅明白永拓说得有道理。
可让她就这么离开，将复国复仇的唯一希望就这么丢弃，她怎么可能心甘啊。
她求救地看向方堂，问道：“您肯定不会给我们建议，对吗？”
方堂笑道：“是的，不过，在结果正式确定前，你始终保留着请我带你们离开的机会。”
艾魅勉强想让自己理出头绪，突然她灵光一闪，脱口道：“不对！”
永拓道：“什么不对？”
艾魅道：“如果我没记错，红玉出身于熙岸星区，那里是逆贼世代经营的地方。”
“熙岸星区的民众向来有重总督而轻皇帝的倾向，你说，红玉是否有可能是那逆贼的人，她在离间我和克里希的关系？”
永拓眉毛挤到一块儿，说道：“是有这个可能。”
“可是我们能把生死寄托在这样虚无缥缈的可能上吗？”
艾魅仿佛根本没有听到永拓的话，继续说道：“而且，你注意到了吗，刚才红玉没有叫那家伙一声逆贼！”
“她一直叫的都是亚力希亚。”
“这就是明证，她不敢对自己的主人口出恶言！”
永拓见到小公主的眼睛明亮起来，显然很喜欢自己的推论。
他明白，小公主已经被复国复仇的执念侵蚀，她不肯思索相反方面的可能性。
只要有一点可能，她都宁肯去赌。
而永拓却是个久经风霜的老人，他对人性已经不抱希望。
忠诚在利益面前，从来都是脆弱的。
克里希与别人也没有两样。
永拓道：“公主，老臣有个提议！”
艾魅道：“什么提议？”
永拓道：“公主和皇子立即赶往中央航站，乘坐飞船远离拿昂星区，老臣则留下来确认情况。”
“如果事后确定冤枉了克里希，老臣一力将责任承担下来，到时候公主和皇子得到老臣消息，再赶回来不迟。”
艾魅浑身一震，说道：“他会杀了你的！”
永拓动情道：“先皇对老臣有知遇之恩，老臣不能力阻先皇亲征，致使先皇陨落在中间星域，已经罪不可恕，现在就让老臣再为先皇效最后一点微薄之力吧。”
三人说定后，艾魅和平朗，以及方堂立即出府，永拓则计算着时间，估计着三人已经赶到飞船，便去见克里希。
艾魅和平朗很顺利的出了总督府。
总督府的护卫并没有阻拦。
虽然有护卫统领提出先去请示总督，可艾魅板着脸以公主的威严要求他不得惊动总督时，对方也没有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