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只是一种较为温和的处理方法。
顾为经只是今天没有选上国家画廊而已,没有其他任何的损失。
那位大人物的原本意思,肯定是要给顾为经一个比较恶狠狠的教训的。
比如仰光书画协会入会的事情,期间到底有没有舞蔽的行为——阮理事要是真的一门心思想在这上面做文章,他是有东西可以抓的。
至少。
当时隔壁吴老头为了图省事,入会证书上的签字甚至都不是顾为经本人签的。
他完全可以单独再额外开一个会议议题,抓着这种事情大书特书,狠狠的在顾为经的脸上跺上几脚。
但犹豫再三,阮理事心下怂了。
他把顾为经的入会资料摆在办公桌前,从头到尾的瞅了好几遍,望了那好几封推荐信……都是署名牛到恨不得让阮理事把它偷偷昧下来收藏着那种。
最终,他又戴着老花镜,认真的端详了那封曹轩的题字和马仕画廊所提供的签约协议副本半晌。
“算了,阿你妈达(缅语,他妈的),老子何苦非要把这路人得罪狠了,让这位顾小爷往死里嫉恨我呢?”
豪哥,曹轩谁更有排面。
他不清楚。
不过神仙们任他们掐去,他跑过来做小鬼就没必要了。
或者说,就算当小鬼,咱也是传统功夫,点到既止,非血淋淋的刀子捅进去。
让对方没法做人,上赶着当那个最显眼,最恶心的小鬼,就大可不必了。
两军打仗,交换俘虏的名单,还多少要讲究讲究手上不能有血债呢。
阮理事还是很拿捏了一番分寸的。
他处理顾为经,就像处理一枚危险的定时炸弹。
冷处理。
不推荐,也绝不特意拎出来当靶子打。
给这位小爷小心翼翼的请走,就当没看见。
林妙昂突然提起顾为经,阮理事的第一反应甚至不是说顾为经不行,说他作弊,而是把录制组赶出去私下谈。
阿弥陀佛,老天保佑,乖,咱们要是没选上美协,心中有气的话,请去找豪哥哈,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给我这种人计较。
跌份儿,不值当的。
甚至在场的很多人没准想不到,吴老头那边的渎职调查,没有太大的风波,也是这位阮理事给偷偷不着痕迹的放了放手。
既然豪哥没特意吩咐,他就也不愿意往死里查。
说句不好听的。
万一真查出来顾为经是作弊了,他其实也有点麻爪的,是处理啊,还是不处理啊?
林妙昂不在乎曹轩是谁,阮理事其实是在乎的。
人嘛。
总得给自己留下条退路。
这才是是现实。
老官僚的现实就是,其实大家都是推太极和稀泥的高手,每个人都活的挺无奈的。
那种你骂我是猴子,我骂你良心被狗吃了,看似火花四溅,反而是设计好演给镜头看的。
现实里没有那么势不两立的正邪对抗。
很多人好,好的没有那么无畏。
坏。
似乎也没有坏到那么坚定。
林妙昂这种拿起相机的时候,面对地雷阵都眉头不眨一下的勇敢者,放下相机的时候,在生活中也不想去招惹豪哥。
阮理事看上去已经成为为了豪哥摇旗呐喊的忠实利益同盟,如果有的选的话,他也希望能留下一线。
美术协会就像是那种共同生活了三十年,夫妻彼此相看两厌有办不了离婚的家庭。
既然离不了婚。
只有这般打着太极,和着稀泥,互相妥协着日子方才好顺理成章的过下去。
人是很难变得绝对勇敢的。
金钱,美酒,共同的利益等等……如果权衡下来,付出的成本太大,人们往往都会选择退缩。
唯有一样。
“收了好处,走了路子?”林妙昂微微抬起头,“阮理事,我有个问题。你有理想么?”
“呃?”
“你这一辈子,有没有真的被什么事情所打动过。觉得值得为什么东西,放下那么多算计,单单只为了一个理由,因为这样,它才是正确的?你只是单纯的去愿意去为了什么,而帮助一个和你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那一刻,你觉得,你什么都不怕?”
林妙昂盯着阮理事,轻蔑的笑笑,“你这样的人,是不会懂的。”
顾为经——林妙昂从来未曾想过,他会在缅甸镜报的《坤沙投降三十五年回顾:国际禁毒日特别回顾纪念刊》的内部稿件上,再此见到这个名字。
他做为本地摄影师,是和多家报社都保持着长期的合作和供稿关系的。
他日常的最主要收入便来源于此。
林妙昂前天在镜报的编辑部里作客,初时无意见读到这篇报道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重名,细看了两眼,第二反应其实是愤怒。
一个人的内心中,总是有些不愿意被亵渎的领域的。
他二十年前,就开始拍摄毒品孤儿问题相关的照片,他知道那些孤儿院的小孩子们的生存状态是什么样的。
您牛逼,没事。
想跑到国家美协来镀金,可以,林妙昂既管不着,他也根本就懒的管。
可在这种事情上,跑来作秀,就实在太过份了。
第548章 我,大画家
林妙昂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怒发冲冠的摔袖离去,约莫是报道上搭配的照片,叫住了他——
一个穿着深色戗驳领校服外套的年轻人,拉着身边小孩子的手。
天色已经偏黑了,太阳低低的落入山去。
老槐树的巨大影子摇摇晃晃的披头盖下。
微微发暗,也微微发蓝。
大概是某种奇妙的巧合,在夕阳将落未落的夜景一刹,记者用手里的手机随手拍出的图像,显色效果竟然有点神似于几十年前他使用的老式的云南红塔牌黑白感光胶片的显影效果。
照片中的很大部分,都被错误的光线以及手机AI算法不恰当的背景虚化效果,涂抹的光暗交织,影影绰绰。
只有对方手里牵着的那个正在转圈的小女孩的衣服,被错误的追焦了,提的很亮。
裙摆旋转成一个不那么完美的圆。
仿佛一朵盛开到一半的少见的暗紫色的多彩茉莉花。
大多数人。
纵然是老练的政治家,或者被拍摄经验丰富的平面模特。
他们正常生活自然而然的情绪流露,与明白自己在拍摄一张非常非常重要,可能会被刊登在报刊上的大照片时,整个人的神态动作,都是会在两者之间发生非常轻微的变化。
这就是所谓面对镜头的“紧张感”。
专业的人像摄影师,工作中的一大部分重点,其实就在和模特沟通,消除这些紧张感之上的。
林妙昂是位经验无比丰富的室外摄影师。
在照片上耕耘了一辈子的人,往往有那种经年老相机客常说的那种“杀手本能”。
一张照片,到底是不是摆拍的,模特身上的情绪,到底是不是演出来的。
林妙昂只需要很短的时间,就能靠着直觉分辨出来。
虽然这张照片拍的很模糊,他们的五官也不是很清晰。
可是直觉告诉他,这里面的“戏”是真的。
小姑娘的开心、快乐是真的。
年轻人的开心、快乐也是真的。
甚至就像年轻人牵着小姑娘的旋转的那只手一样。
图片上他们两個人的情绪是连在一起的——那是一种不搀假的链接在一起共情,而非是被导演安排好摆拍时,硬贴在背景上,如同临时拼凑到一起的两个人形木偶。
所以即使这张照片拍的很烂,林妙昂也是位讨厌手机AI计算摄影的老派传统摄影师,但他看了几秒钟后,潜意识里依然在告诉他:“这是一张好照片。”
值得得奖的那种好照片。
虚假的土壤只能开出虚假的花。
摆拍的照片,也是极难极难酝酿出这样的情绪的。
林妙昂跑去问了问他熟悉的那位责编,关于这次禁毒特别刊上面几篇报道的情况。
然后又装作随口唠家常的样子,和那位拍摄这幅照片的杜文记者,小聊了十几分钟。
最后。
他周末又换了身衣服,自己开着车去好运孤儿院里做了两天的义工。
从头到尾。
没有一个人认出了他,林妙昂也没有和顾为经说过一句话,拍一张照片。
他只是默默的看了两天。
看着顾为经画画,抱着胖娃娃布稻咿咿呀呀的说些外人听不懂的外星话,看着他养的那只超级胖的肥猫和那个得了艾滋病的小女孩一起玩。
看着顾为经和那个清淡的如同玉兰花一样的女朋友,一起手挽着手,在吹落的白色花瓣间漫步。
他甚至坐在那边,一边掰着玉米棒子,一边默默的看着酒井胜子为她的那幅《为猫读诗的女孩》完成了收尾。
于是。
林妙昂就改主意了。
“那孩子是个很好的人,他也有个很好的女朋友。我喜欢他,他和你完全不一样。他是个温暖的人。”他眼神认真的盯着阮理事打量,“他比苗昂温更好,所以我要帮他。”
阮理事被林妙昂的眼神看的心里发毛,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喂,什么叫我这样的人不会懂?
翻译翻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