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78 第404节

  两人一开场,先是就今天这个会议阵容感慨了一番,直言今天研讨会的阵容之强盛是近年来国内文学界少有的。等轮到评论家们讲话时,大家的发言热情很高,一上来就把讨论的焦点锁定在了《寄生虫》这部小说的身上。

  大家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聊了一个多小时,始终没人探讨《平凡的世界》,这样的情况让陆遥的表情略显尴尬。

  尽管之前大半年坎坷的发表经历和发表后的反响已经让陆遥对今天的研讨会有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但面对这样无人问津的窘况,他还是感到了一丝悲凉。

  见此情景,主持会议的王愚主动将话题引到了《平凡的世界》上面。

  相比于讨论《寄生虫》时的热情,大家对于《平凡的世界》的反应要冷淡了很多。

  只有雷达、白桦、朱寨等几位评论家主动发言评价了一番,但这些人的评价却让陆遥根本乐观不起来。除了朱寨和蔡葵两位对《平凡的世界》做出了正面评价之外,其余人的评价都不算友好。

  要知道这可是在研讨会上,中国人向来是讲究和气的。

  在很多研讨会上,哪怕是评论家对作品颇有微词,但在公开发言时,还是会有所顾忌,说些万金油的评价来糊弄事,可在面对陆遥和《平凡的世界》时,这几位发言的评论家却并没有这么做。

  他们当然不是故意要给陆遥难堪,而实在是感觉失望。

  用雷达的话来说,“他不敢相信《平凡的世界》第一部这样的作品是出自于《人生》作者之手。”任谁都能听出他这话中的怒其不争,也不难看出他们这些评论家对陆遥所寄予的厚望。

  如果说之前无人讨论时,陆遥的心情还只是悲凉。

  那么现在,陆遥的心情便如同那“风雪山神庙”的林教头一般,充满了愤怒与绝望。

  他明白这些评论家所针对的只是小说本身,他们甚至可能是出于爱护的心理说出了建设性的批评。

  可《平凡的世界》是他呕心沥血、披肝沥胆所创作出来的作品,他对这部小说所寄托的感情甚至超越了他对子女的情感。这些批评声对他来说,无异于是一刀一刀捅向他的匕首,让他心如刀绞。

  陆遥竭力的压制著心中的愤懑不平和倾诉的欲望,因为他知道,现在即便他说的再多,也不可能扭转这些评论家的看法。小说才写了第一部,还没能充分展开呢,更谈不上有巨大的高潮出现

  你们等著看吧!

  陆遥的脸色冷峻,在心中憋了一口气,我会证明的!

  研讨会上,陆遥和林朝阳是坐在一起的。

  林朝阳见他脸色不佳,知道面对这种情况,任何一位作家心里都不会好受,他低声问陆遥。

  “没事吧?”

  陆逼闭口不言,只是摇了摇头,可眼神中却藏著痛苦。

  林朝阳见状内心轻叹一声,等上一位评论家说完之后,他向李士非示意想要讲话。

  “朝阳同志这位作者要发言,我们欢迎!”

  李士非带头鼓掌,会议室内响起了一片掌声。

  林朝阳清了清嗓子,说道:“老李说我是作者,这话对也不对。谈《奇生虫》时,我是作者,不过在谈《平凡的世界》时,我跟在座诸位才是同一阵线的。”

  他的话说完,现场响起一阵轻松的笑声,大家间言也明白了林朝阳讲话的目的。

  “刚才的几位同志说的很中肯,我也谈谈我的想法。

  《平凡的世界》第一部我看了,从我一个作家的角度去看,小说的创作水平是相当不错的。

  很多同志说这部小说的创作手法有些过时、老套等等,提了不少缺点,但小说有没有优点呢?

  高度的历史还原度、细致的社会和生活风貌的展现、作者深刻的洞察力、人物形象具有代表性、情感描写的细腻动人…………

  我想这些优点大家应该也都看得到,可我发现大家似乎只愿意盯著那些缺点来说,却总对这部小说的优点一笔带过。

  我当然明白这是大家的专业角度问题,但我想说的是,对一部作品的评价,绝不能只单纯的去看不理想的那一面。

  前年《楚门的世界》出版后引起的争议我想大家应该也都知道,今年以来小说的口碑看起来回升了不少。

  我并不是想在这里自吹自擂,只是想请大家给予像《平凡的世界》这样的作品一点耐心。

  我想,大家对于这部作品的最终评价不妨再等几年。

  等到陆逼真正写完了这部作品,等到它以完整的面目面向世人时,再给予它你们最真诚的、公正的评价。

  林朝阳说话时的语气真诚而恳切,他的这番话让在场的许多评论家若有所思,会议室内一时陷入了沉寂。

  陆遥望著他,脸色激动,眼神中既有患难时受人援手的感动,又有面对知己的惺惺相惜。

  “朝阳!”

  陆遥没忍住激动的心情,重重的握住了林朝阳的手。

  此时如果有个BGM的话,那一定是“危难之处显身手~显身手~”。

第476章 摇钱树

  林朝阳的声援让陆遥感动不已,将他当成了惺惺相惜的知己,心情无比激动。

  自《平凡的世界》第一部面世以来,除了陕西文坛内部有些支持他的声音外,大部分的作家、评论家、编剧对这部小说的反馈都是以负面评价为主。

  昨天他到林朝阳家,两人聊了很长时间但更多的是创作过程和一些想法。

  陆遥甚至是刻意回避,没有向林朝阳询问任何他对《平凡的世界》第一部的看法,因为他很怕林朝阳的评价和那些人一样。今天林朝阳的这番发言著实让他感到意外又惊喜,尤其是在这种面对著舆论汹汹的时候,他的声援更显可贵。

  在陆遥感动之时,在场的评论家们在思索过后脸色各异。

  他们都是在文学批评领域拥有著高超素养和经验的专业人士,对于一部作品的好与坏自有判断。

  有些态度温和的人认为林朝阳的话是有道理的,像《平凡的世界》这样一部篇幅巨大的作品,仅以三分之一的内容就否定了全盘,未免太过武断。

  而有些人则认为,小说好与不好,不仅与故事的完整性有关,也与创作技法有著直接的关系。《平凡的世界》在技法上已经落后于时代,再写两部也不会有任何区别。

  但不管怎么说,林朝阳这个研讨会的绝对主角说了这么一番话,大家也不可能再去逮著《平凡的世界》死命的批评。要是那样的话,今天这会就不是做研讨,而是奔著跟陆遥结仇来的了。

  “我来谈谈《寄生虫》吧。

  刚才朝阳同志谈到了《楚门的世界》,其实这两部小说都把背景放在了香江这个资本主义社会,但阅读起来的感受却完全不同.

  《楚门》是创建在空想上的荒诞与讽刺,它首先带给读者的是一个完整的、可读性极强的故事,就是楚门如何奔向自由。

  在这层‘糖衣”之下才是它要表达的主题:比如资本主义社会媒体的过度控制与操纵、人性的扭曲、对他人苦难的娱乐化等等。

  而《寄生虫》不一样,它构建了一个资本主义社会最基本的矛盾单元,将这个社会微缩两户人家之中。

  将人性的复杂与挣扎赤裸裸的展现在读者面前,不管是人物的塑造、还是情节矛盾布置都极其细腻、自然。也正是这种细腻、自然的处理方式,也才让故事在逻辑上无懈可击,并极具可看性...”

  在林朝阳之后,评论家们继续发言,大家都默契的没有再评价《平凡的世界》第一部,仍旧把讨论的主题放在了《寄生虫》身上,会议又回到了老路子上。

  面对这种情况,身为主持人的李士非和王愚有些无奈。

  他们的本意是想借著这次研讨会,为《平凡的世界》第一部挽回一些口碑,但现在看,这种想法根本是妄想。反而因为有了《寄生虫》的衬托,使得《平凡的世界》第一部变得更不受待见。

  而陆遥现在也只能满脸苦涩的枯坐在那里,研讨会接下来的每一分钟对他来说都是如坐针毡的煎熬。

  等到一天的研讨会结束,陆遥如同被抽乾了精气神的打工人,满身颓丧之气,却还要维持著表面的坚强,跟那些评论家们礼貌告别。

  出门前,参加会议的评论家何镇邦对林朝阳,明天想去他家拜访一下。林朝阳知道对方肯定是有所求,点头答应了下来。

  回小六部口的路上,林朝阳开车,陆遥坐在副驾驶,昏昏欲睡。

  等到了地方后,他跟林朝阳说了一声,便闷头进了院子,再没出来。直到第二天上午,他才精神奕奕的来跟林朝阳打招呼。

  见他提著行李,林朝阳略感意外,“你这是..

  “回去了,《平凡的世界》第二部还没写完呢,我得抓紧时间。”陆遥说。他的眼中闪烁著倔强的光,那是一种竭力想要证明自己的坚定信念。

  林朝阳也知道,昨天的会议给了陆遥很大的刺激,他拍拍陆遥的肩膀。

  “别的就不说了,希望你早日完成《平凡的世界》!”陆遥眼神笃定,郑重的点了点头。

  “相信那一天不会太远的!”

  林朝阳开车送陆遥去首都机场坐飞机,等回到家中时,何镇邦已经等候多时。除了他之外,家里还有位客人,是跟林朝阳认识好几年的唐因。

  林朝阳说了声抱歉,解释了一句,先跟唐因聊了几句。

  林朝阳这才知道,原来鲁院成立后唐因就由《文艺报》调至鲁院担任院长一职,而何镇邦则是今年才调到鲁院任副院长,他之前在文协创研室从事文学评论工作。

  鲁迅文学院,即此前的文学讲习所,是84年改的名字。寒暄了几句,唐因说明来意。

  “这个月我们院的新一期培训班就要开课了,我们想请你去给那些学员们讲讲课。”

  早在1980年,林朝阳刚拿了第二届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时,他就曾到文讲所给第五期学员班讲过课。不过那次只能算是短暂的交流,这次唐因和何镇邦是希望能邀请林朝阳为学员们系统的讲述一段课程。唐因知道林朝阳一年中有相当一段时间会在香江,说可以将林朝阳的课程压缩在两周之内。

  林朝阳沉吟片刻便答应了下来,跟学员们上课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毕竟是熟人相请,总不好拒绝。

  这期学员班的授课时间是2月份到7月份,林朝阳跟唐因、何镇邦商量了一番,最后把他的授课时间定在了6月份。时间一晃,元宵节已经过了好几天。

  这天晚上,林朝阳哄著晏晏睡了觉之后开始算著日子。

  陶玉书已经离家半个多月了,西柏林电影节这阵子也该闭幕了吧?也不知道《孩子王》能不能拿个奖。

  扭转了后世陈凯戈背信弃义,由西柏林转向要纳的做法,又对剧本进行了监督把控,他能做的已经都做了。剩下的就要看哈德恩这个电影节主席是不是如他所说的,那么看好中国电影吧。

  这个年代最大的问题就是通讯不便,林朝阳内心抱怨了一句。

  就在他抱怨的次日,上午十点多林朝阳突然接到了石方从电影局打来的电话。“朝阳,得奖了!《孩子王》得奖了!”

  电话中的石方禹语气兴奋,充满了喜悦。

  林朝阳闻言心中同样一阵振奋,他问:“得了什么奖?金熊奖吗?”听到林朝阳的问话,电话那头石方禹的喜悦为之一滞。

  你可真敢想啊,当欧洲三大国际电影节的最高奖项是大白菜吗?随随便便就能拿?“不是。是银熊奖,西柏林电影节评审团大奖银熊奖!”

  提到奖项,石方禹的语气还是难掩激动。

  西柏林电影节的最高奖项是金熊奖,由电影节主席团颁发,用以奖励每年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的最佳影片,每一届只有一个。

  但银熊奖可以有很多,它不同于金熊奖是针对于整部影片制作全面性和整体性的认可,而是用于奖励某部影片在剧本、导演、演员表现等方面的出色表现。

  最佳男演员、最佳女演员、最佳编剧、最佳导演这些奖项都是银熊奖。

  比如后世2014年,廖凡参演刁亦男执导的《白日焰火》获得了柏林电影节最佳男演员银熊奖而评审团大奖在西柏林电影节的众多银熊奖当中算是含金量最高的,仅次于金熊奖。

  形象一点来概括的话,大概相当于封建王朝的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石方禹的激动是可以理解的,《孩子王》拿到西柏林电影节的评审团大奖,可以说是打破了中国电影的历史,成为第一部在欧洲三大国际电影节上斩获重量级奖项的国产电影了。

  这个时候《楚门的世界》就不能算了,因为这部电影报名走的是香江地区的名额。高兴了一阵,石方禹又跟林朝阳说明了电影获奖的具体情况。

  这一届西柏林电影节开幕是在2月10日,《孩子王》参加电影节,除了有陶玉书代表片方出席、陈凯戈和谢园两人代表剧组参加,电影局方面也专门派了官员到场。

  就在昨天晚上,西柏林当地时间7点,燕京时间的半夜2点,电影节举办了颁奖典礼。

  苏联电影《主题》斩获了最佳影片金熊奖,《孩子王》除了拿到了评审团大奖之外,还拿到了一个费西比奖。费比西奖又叫国际影评人奖,属于在欧洲三大电影节或其他国际电影节上常会颁发的外部奖项。

  它不隶属于任何影展单位,而是由国际影评人协会颁发,属于来自专业影评人的认可。含金量不高,但在影评人圈子里却很看重。

  《孩子王》能拿到这个奖,证明了国际影评人对这部电影的一致看好。

  颁奖典礼结束后,随行参加电影节的电影局官员第一时间联系国内,但因为时差的原因没有联系上,直到今天上午才联系上了电影局方面。

  石方禹得到这个消息自然喜出望外,播撒了一圈喜讯后,又想起了林朝阳可能碍于不方便接打国际长途还没收到消息呢,于是专门给他来电告知。

  两人在电话中又互道了几句恭喜,石方禹才挂断了电话。

  《孩子王》获了奖,这可是电影局的成绩,他得赶紧联系几家媒体好好宣传宣传。

  接到石方禹电话后的两个小时后,陈怀恺拉著江怀延跑到了林朝阳家,喜如狂,好似范进中举。“哈哈!朝阳,得奖了!得奖了!”

  陈怀恺那爽朗的笑声好像要冲破屋顶,意气风发,对于性格一向沉(lao)静(hu)内(li)敛的他来说,这样的表现著实有些破格。

  但任谁看了都会理解,望子成龙嘛。

  要知道陈凯戈得的可不是一般的奖项,《黄土地》时他在欧洲走了一圈,得了好几个奖项。可那些奖项加起来,也不如一个西柏林电影节的银熊奖,这就是欧洲三大电影节的含金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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