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出了门,章艺谋问:“凯戈,燕影厂招待所那不是都安排好宿舍了嘛。”
“燕影厂那什么条件,林叔儿家这什么条件?能一样嘛,你得谢谢我,知道吗?
再说了,你没看冯济才来了吗?我告诉你,这阵子他们家西院肯定能热闹起来。
多认识几个作家,攀攀关系,以后你拍电影,还怕没剧本吗?’
现在的陈凯戈在跟章艺谋的相处中很有优越感,有种把章艺谋当成了小弟的感觉,章艺谋要转行当导演,他不介意带著点俯视去伸出援手。
听著陈凯戈的话,章艺谋轻点头,“有道理。谢谢你了,凯戈。”
陈凯戈得意的一笑,“客气什么,都是同学。”
两人回到燕影厂,去了招待所取了行李,章艺谋独自离开。
他返回小六部口胡同时已经快晚上八点了,林朝阳把他安排在了西院西厢房的单独一间房里。
等林朝阳走后章艺谋在屋里扫视了一圈,条件确实比燕影厂招待所好多了。
他见隔壁厢房的灯亮著,知道那是冯济才住的,想到两人这些天里要当邻居,他决定过去聊聊天。
正巧冯济才刚闭了他屋里的灯出来,两人打了个招呼,冯济才说:“我要看会儿电视,走,一起啊!”
“好。”
冯济才轻车熟路的领著他走进正房,章艺谋本以为他要去东院呢,没想到西院这里正房就有电视,还是台16时的彩电。
“!平时在家里忙来忙去,连点看电视的时间都没有。”冯济才坐到沙发上,感慨了一句。
章艺谋人到中年,对冯济才的话深有同感。
两人边看电视边聊天,一晃电视荧幕已经变成了雪花,谈性却不减。
冯济才跑去外面鼓捣了一会儿,回来竟然端了点酒菜,章艺谋问:“你这从哪儿弄的?”
“厨房就有。朝阳这院子隔三差五的就有聚会,谁想来住都行,尤其是外地作家进京,可是给大家提供了不少方便。
一开始有人觉得免费住人家房子不太好意思,就留了点东西下来,后来就形成传统了。
凡是入住西院的,离开时多少得留点东西。米面粮油、烟酒糖茶,都快成小卖部了。
你瞧这咸鸭蛋这肯定是汪曾琪拿过来的,他老家高邮的,就爱腌这玩意儿。”
章艺谋盯著冯济才手中的咸鸭蛋,脑海中不知为何浮现出一群文人墨客推杯换盏、吟诗作对的画面,不禁心驰神往。
“来来,喝点儿!”冯济才招呼著。
章艺谋欣然坐了下来,一边聊天,一边喝酒,不知不觉间便有了几分醉意。
等章艺谋再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九点多了,他赶忙起床,才想起来他已经不是在剧组了。
出房门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住的好像不是昨天的那间房。
“艺谋,起来啦!”
冯济才正在院里活动,见章艺谋起来跟他打了个招呼,又说:“厨房有饭,
你热热吃吧。”
“好。’
等章艺谋吃完了饭,冯济才已经回屋去写作了,他闲来无事,也不知道干什么,打算去买本《人民文学》,好好研读研读《红高梁》。
《红高梁》是发表在今年第3期《人民文学》上的,书店早没这期杂志了,他在西单转了一上午,也没买到杂志,最后只能而归。
回到小六部口胡同,刚走到西院门口,就见一个小不点正在院门门槛前张望,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章艺谋昨天在东院见过这孩子,知道是林朝阳的儿子,他往胡同里扫了一眼,看见了林朝阳正悠哉的站在那里。
“朝阳老师!”
两人互相打了个招呼,林朝阳问:“出门去了?”
“本来想去买本《人民文学》,没买著。”
林朝阳笑道:“不用买,家里就有。”
他说著领章艺谋进了西院,顺便把在门口玩耍的小冬冬抄起抱在了怀里。
“下来,我要下来!”
进了内院,林朝阳才把他放下来,并警告道:“就在院里玩,不许乱跑,听见没有?”
“听见了!”
小冬冬瞪瞪瞪的跑到院里的梧桐树下去捡叶子,林朝阳不再理他,领著章艺谋穿过游廊和耳房,进到后院的后罩房。
入眼是几排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少说也有四五千本。
章艺谋不由得咋舌,除了在图书馆,他还是第一次在个人的家里看到这么多藏书。
“报刊在左手第一排,你找找吧,今年的《人民文学》应该都在那里了。”
章艺谋按照林朝阳的话在书架上找了没一会儿,很快就找到了他想要的第3期《人民文学》。
“找著了。”
找完了杂志,章艺谋退出了屋子,林朝阳又告诉他想看书了就到这边来找。
两人回到内院,就见小冬冬正扒著法国梧桐的树干往上爬,已经爬上去有一米多高了。
“下来!”
林朝阳喊了一嗓子,小冬冬扭头看了一眼老父亲,嘿嘿嘿的得意笑了起来,
却丝毫没有下树的打算。
林朝阳也不著急,接著说道:“我给你告诉你妈!”
此话一出,小冬冬立刻从树上出溜下来,跑过来抱住了林朝阳的大腿,撒娇卖萌。
章艺谋看著父子俩的相处,不禁感觉可乐。
林朝阳跟章艺谋聊了几句,就听见院外有人在喊他,便拎著小冬冬走了出去原来是有从日本寄来的国际挂号信。
林朝阳打开一看,还是北村美裕寄来的,形式跟上回的差不多。
先是跟林朝阳汇报了一下《闯关东》这几个月的销量,又翻译了不少专业评论家和热心读者的评价。
不过这次不同的地方是,北村美裕在信中提到了版税结算的事。
《闯关东》是今年1月在日本上架的,上架首月便卖出了9000册,之后口碑不断发酵,销量一路稳中有升。
到上个月,也就是6月份,单月销量已经来到了1.45万册,半年来的累计销量也已经达到了7.18万册。
《闯关东》在日本国内的定价为3600日圆,按照林朝阳与河出书房签订的版税合同,他这次的版税超过了2060万日圆,
自从去年广场协议签订以来,日圆疯狂升值,如今美日货币汇率已经从去年的1:210左右狂升至1:170。
国际大事跟林朝阳关系不大,不过日圆升值确实给他带来了点好处。
原本这些版税也就10万美元左右,现在直接变成了12万多,版税相当于无形之中涨了一大截。
也许是因为《闯关东》初入日本图书市场,销量表现不错,在信的末尾北村美裕提到他们河出书房希望能够跟林朝阳加强合作,继续引进出版林朝阳的作品。
林朝阳看完了信后给北村美裕回了封信,原则上同意了河出书房的想法,但也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闯关东》出版时不讲条件是因为作品首次在日本出版,现在既然小说上架后表现不错,自然要提高点待遇。
又过了几天,谟言提著行李从山东老家回到了燕京,按照陶玉书给他的地址找到了小六部口胡同。
两天前,他在山东老家接到了陶玉书辗转从燕京打来的电话,说想把他的《红高梁》改编成电影,让他有时间尽快回燕京一趟。
得到这个消息,尽管有些不敢相信,但谟言还是告别了家人,急忙踏上回京的火车。
之所以说是“回京”,是因为他在半个月之前刚刚从燕京离开。
自从那年被陶玉书从众多业余创作者中掠拔出来之后,谟言的创作生涯便展开了新的天地。
陆续在《莲池》《花山》《小说月报》《人民文学》等诸多杂志上发表了多部小说。
1984年,他得知了军艺刚刚组建了文学系,正在招生,几经周折顺利的成为了军艺中文系的学生。
如今已经在军艺学习了两年时间,7月份学校放暑假,他才回了山东老家。
见到陶玉书后,谟言感觉分外亲切,跟她讲起了这几年的境遇。
“当时我去军艺时间晚了,报名已经截止。
多亏了徐老师看到我的名字有点印象,问我是不是写《民间音乐》的那个谟言。
我说是,他说之前看过朝阳老师点评《民间音乐》的那篇札记,对我有点印象,这才破格准许我报名。”
说到军艺的入学经历时,谟言满脸感激之色,陶玉书没想到林朝阳当年小小的举动竟然会影响谟言的人生,但还是说道:
“这都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红高梁》发表之后反响这么好,充分说明了你这几年一直在进步。”
两人叙了叙旧之后,陶玉书带著谟言来到了西院,想让他见见章艺谋。
冯济才来了燕京之后,沉寂了有几天的西院重新热闹了起来,今天院里来了好几位客人。
陶玉书给谟言和章艺谋互相引荐了一下,又给谟言介绍了一下电影的情况,
最后提到了稿费单问题。
“艺谋是《红高粱》的导演,导演报酬是5000块钱。
谟言你的版权使用费是2000块钱,另外剧本改编的稿费是4000块钱,你能写剧本吗?”
章艺谋和谟言听著陶玉书的话都很惊喜,两人之前都没跟陶玉书谈过报酬的问题,没有想到她竟然如此大方。
章艺谋在广西电影制片厂是领工资的,外出拍戏每天会有补助,一个月也就100多块钱。
谟言能比章艺谋好点,他现在是带薪上学,部队给他开工资,他自己每年还能赚几百块钱的稿费。
谟言很想把剧本改编稿费也揣进自己兜里,但他压根没有写剧本的经验,这钱拿的十分没有底气。
“陶老师,写剧本我恐怕不行。”谟言迟疑著说。
“你是原著作者,是这部小说的创造者,要对自己有信心。”陶玉书劝道。
两人正说著话,另一边的郑万龙笑著问道:“玉书,怎么不让你们家朝阳写?”
“朝阳正在写新小说。”陶玉书解释了一句。
“那简单!”李拓将身旁的陈剑雨推了出来,“剑雨剧本写的不错,让他跟谟言配合,肯定错不了。”
谟言有想法,有文笔,缺少的就是写剧本的经验,陈剑雨恰好能弥补他这个缺点,陶玉书觉得这倒是个办法。
她又征询了一下谟言和陈剑雨的意见,两人也挺高兴,有陈剑雨的帮助,谟言有了信心。
而陈剑雨呢,也可以趁著这个机会赚点外快。
4000块钱平分就是每人2000块钱,比他一年的工资还高。
两人高高兴兴的接下了差事,听说他们要写剧本,李拓一帮人也给出谋划策,聊的热火朝天。
陶玉书看著这样的场面,欣慰的退出了西院。
过了几天,陈凯戈带著《孩子王》的剧本来到了林朝阳家。
《孩子王》的剧本是他找了中戏的老师陈迈平一起写的,两人联合署名,陈凯戈对剧本信心满满。
等林朝阳看完了剧本,却对他说:“凯戈啊,当导演嘛,跟编剧交流自己的想法是可以的,但亲自上手写剧本就没必要了。在这一点上,你得跟艺谋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