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循转过头,整张脸趴在手臂之间。
郑临放下手中的酒杯,垂眸望着弟弟,和他藏在浓密黑发之间的发旋。
整晚话很少的郑临终于开口了。
“郑循,那只是你以为的‘圆满人生’,我对我现在的一切都很满意,没有任何怨言。”
“不一样的,哥,它们是不一样的……”
郑循反复嘟囔着这句话,声音很沮丧。
“醉了,”郑临把弟弟手边的酒杯推远了点,“回房间休息吧。”
郑循腾地站起来,晃悠两下,两只手撑着桌子。
“郑循先生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郑临拿出他参加学术会议的架势,有些好笑地望着摇摇晃晃的郑循。
“我……要去睡觉。”
郑循站起来的气势很强,说话的声音却很轻。
“再见哥哥。”
他似乎分不清晚安和道别,对郑临说了句“再见”。
但郑临听到那句“再见”时,脸上的笑意顿时烟消云散。
郑循回到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他眼中的醉意就不见了。
相反,他比平时还要清醒许多,也没有任何睡意。
郑循看了眼床头燃起的香薰,他凑过去,把它吹灭。
然后他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带的,应思茗转告云景的话,说那边会为他准备好一切,只要他人能按时到楼下就行。
郑循贴在房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哥应该是在收拾餐桌,有碗碟碰撞的声音。
然后去了厨房,打开水龙头,水流声哗哗不断。
还有洗碗机启动的声音。
大概十五分钟后,郑临把洗干净的碗筷放回收纳架上,又擦了擦手上的水珠。
按照他平时的习惯,他会回到书房,看两到三个小时的文献,或者准备第二天的授课讲稿,独自工作一段时间,再回去休息。
这期间郑临会反锁书房的门,保持工作环境的安静,不让郑循这个猴子打扰到他。
郑循打算趁着这个时间离开。
他坐在床边,从外套兜里掏出一只手表,秒针滴滴答答地走。
差不多了。
虽然距离和云景约定好的时间还有半小时,但郑循怕这段时间再出现什么变化,打算提前下楼等他。
就在这时,本来应该在书房工作的郑临,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书房的门。
他走到郑循的卧室外,右手伸进西裤的裤袋,从里面取出一把钥匙。
钥匙插入锁孔,旋转。嗒,门被锁上了。
屋内的郑循本来在拉衣服的拉链,突然听见门锁那里有异响。
他几乎是瞬间冲到门前,用力地敲了两下门。
“哥?是你吗?!”
第469章 习得
我的存在是什么。
从第七病院的副本离开后,郑寻的大部分时间待在公馆中。
待在公馆的大部分时间里,他在发呆。
他常常坐在窗前,窗台上摆放着一束铃兰。花很娇气,难养。养花的技术不过关,那就只能使出终极一招——换花。
一元曾问过郑寻,他喜不喜欢这束铃兰,郑寻的回答永远都是摇头。
“不是不喜欢,只是我感觉不到‘喜欢’这种情绪。”
这时他会看向一元,目光中带着探究。
“很奇怪,明明我们都是一样的,为什么你和南墙,能感知到喜欢和爱。”
明明他们都是模仿着某个人类而生的仿生人……
南墙或许有点不一样,她没有具体的参照实体,属于捏出来的大众美女脸,再加上吃货属性。
郑寻起初是这么认为的,但渐渐地,他发现,南墙和他想象得那种呆板美女根本不一样。
她在阴暗的走廊里轻快走动,在见不得光的墙角阳光爬行。
她是极为生动的存在。
在郑寻无机质的眼睛中,一元的面容清晰地投映在内。
除了郑循本人,任何人都能看见一元的模样。
这和郑循无关,是一元被剥夺了“出现”在郑循眼中的资格。
一元听见郑寻的问题,只是温文一笑。
“其他人都以为你是参照郑循而被制作出来的,但他们都想错了……或许我也是错的。”
郑寻之所以能离开副本,是因为,他的本质是仿生人,而不是代码的集合体。
他的缔造者是一元,一元制作出的第一个“郑循”。
那时一元对这件事心里有抗拒,虽然他以郑循为参考,但下意识地把他的参数修改了一些。
他甚至自私地把郑循的名字改成了郑寻,就为了区别两个人。这对另外一个郑寻不公,他知道。
或许在他看来,郑循是独一无二的,不该有任何替代。
事情从一开始就偏离了预定的轨道,脱轨只是时间的问题。
一元也的确为他这种天真的想法付出了惨痛代价。
……
现在看来,名字是有魔力的,眼前的郑寻越来越贴近早早病故的那个孩子,他们同样内敛、安静……如果不是郑寻有扮演郑循,代替他出现在外界面前的必要,那郑寻会搬个凳子坐在窗前,一整天都不说话。
他还很喜欢“思考”,或者说,对他身上已经装载的知识库进行打乱重组,知识整合。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追着一元问道。
一元站在他身侧,眼睛垂着,也望向那束白色铃兰。
“能感知到喜欢和爱,也是因为,曾经被人大方地给予喜欢和爱。人类在经历后会形成记忆,对于我们而言,便是一串数据。最初,你不会把这串数据当一回事。对于你而言,它和那些知识、语言没什么区别。
但随着你不断地迭代,这串数据在你的体内不停地流动、衍生……你熟悉它们的存在,你整日都在被它们包围。
某一日清晨,你像往日一样,结束休眠状态,苏醒。阳光从窗户倾泻进来,落在了你的手背。
你忽而觉得这时候你的手应该是暖的,你启动功能,皮肤在慢慢地升高温度,你的手就真的变暖了。
这时你又有了判断,你应该去爱,以往的那些代表回忆的数据全部被集中,你从中寻找途径和方法,去实践,并达到了预期。
从那之后,爱就变成了一件习以为常的事,成为习惯。你知道该怎样去调取数据,对一朵花呵护和关爱。当你把这件事做了成百上千次,你就会略去所有的步骤,只剩下一个结果。
你发现,你真的习得了爱。”
一元用手轻轻挪动铃兰的花盆,把它放在窗台的中间。
“就算同为人,有些天生会爱,有些也是靠后天去习得。”
郑寻能够解析一元话中的意思,但他对于这种徒劳的努力不能理解。
“没有任何情感的我们,很明显,要更加自由。这种东西完全是在增加无用的运算,还非常容易失控……”
“是啊,容易失控。”
这次回答他的是南墙。
南墙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公馆的任何一个地方,想不想出现,在哪里出现,完全看她的心情。
现在她怀里捧着一盒外卖,一边低头吃,一边回应郑寻的话。
“我们习得了爱,却不知该如何克制这种‘感情’。对于人类来说,尚能通过时间去消弭。对我们而言,运算一旦开始,就无法回头,直到我们被销毁的那一天……我们其实已经被销毁了。”
从习得的那一刻起,就走在了自毁的道路上。
当初为了将郑循送到贰世界,为了确保计划顺利执行,一元和南墙决定放弃已有的身体,变成数据,融入到白塔游戏中。
这对于他们而言易如反掌,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和困难。但与此同时,需要付出的代价也是巨大的。
他们不能再离开副本,只能作为游戏中的角色而生。
而且进入白塔后的南墙和一元都出现了极其暴虐和不稳定的倾向。本以为降临在郑循一手设计的临寻公馆是最稳妥的决定,但云起集团对这六个元副本都动了不少手脚。
那时一元和南墙只能遵守已定的游戏规则,夺去玩家的性命。
南墙已经决定,当她最后帮助郑循达到目标后,就彻底抹去自己的存在。
她是身负守护的使命而诞生的,她的双手,不该因保护郑循之外的事情染上鲜血。
一元微笑着,没有反驳南墙的话。不反驳,就意味着,他也默认了。
郑寻安静下来,很久没有说话。
一元也不言语,只有南墙在吃东西时,筷子带来的搅动声。
“我下定决心了。”
郑寻忽而开口。
“虽然对你们说的这些话,我仍然觉得不可理喻。但是,我会帮助你们达成最终目标。
在那之后,还请你们把我送回我的来处。让我永远陷入休眠状态吧。外面的喧嚣果然不适合我。”
第470章 针锋相对
贰世界。
三座白塔降临的事件已经被平息下来,森淼公会和支援它的碧玺、鸣雀公会做出极大贡献。
“李队,怎么样,关键时刻还是我们‘老御三家’的关系铁吧。”
碧玺一队的副队黄赫对着李少安挤眉弄眼。
李少安很少有这么狼狈的时候,哪怕自己家房子着火了,他也得拍两张照片再叫消防车,就是这种吃瓜摆烂的心态。
但是这次不行,两座白塔降临,本区许多居民受到波及。李少安怕出现上次临寻公馆那种随机挑选玩家的事件,在白塔还没有完全稳定时,就孤身进入了白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