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白了妹妹一眼,刚才还让她说话前动动脑子,结果又暴露了“见识短”的毛病。
“政策研究室是制定全市大政方针的核心智囊部门,比党史办重要多了!”
大伯的语气,已经变得正式而慎重:“副主任……该是正处级吧?”
陈着笑笑,这个问题由他来反驳,多少有些不合适。
不过没关系,在这场家宴上,丈母娘永远是站在女婿这边的。
陆教授抿了口热茶,慢条斯理的说道:“广州是副省级城市,老陈是副厅哈。”
“嘶……”
仿佛能听见一众人心底倒吸口气的声音。
小姑眨着眼,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副县长(副处)已经能决定她的职业生涯,亲哥虽是正厅,但央企体系相对独立,而且平日里联系不多,纵然老宋位高权重,那也是隔了一层。
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居然也是一位实打实厅官的儿子。
大伯后背下意识的坐直了,他满脸严肃,极为认真的说道:“小陈啊,你这条件毕业后最适合考公了,你爸妈资源都是现成的,起点就比普通人高出一大截,面试都有先天优势!”
这句话,简直就是老一辈县城小领导局限思维的典型体现。
陈着也像是听进去了似的,颔首道:“考公是一条不错的路,我现在还是校学生会副主席呢……”
大伯一听,眼睛好像都放光。
家庭有优势就算了,本身还是985名校的学生会副主席,这就是“考公圣体”啊!
不!
档次还要高一点,这个条件完全可以竞争一下选调生!
甚至是中央选调生!
“现在就让你爸妈找找关系,以后往中央部委里送!”
大伯简直太激动了,脑海里“公务员完美条件”的集合体,在陈着身上都得到了实现。
他眉飞色舞的说道:“中央选调生你知道多厉害吗,只要稳扎稳打不犯错,35岁之前处领导妥妥的,到时放到地方锻炼,40岁之前主政一方,要是运气好点就和微微爸一样,50岁之前正厅……哪怕不是正厅,去他们办公室,至少也有一杯热茶喝着了……”
大伯越说越投入,就像看别人打了一把游戏,玩出了“25-0”的战绩,恨不得换成自己上去爽一把。
陈着心里却想,如果按部就班,我要等到50岁才能喝到厅长的热茶。
但是,我现在去任意厅官的办公室,其实就能喝到了啊。
“都重生了,谁还考公务员啊!”
陈着心里低笑一声,然后正色说道:“但我更愿意创业!”
“什么?!”
大伯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怔了半天后,忍不住用手指重重敲着桌面:“小陈!创业是九死一生,你看看现在外面,多少公司今天开张明天倒闭!你考上公务员了,安安稳稳,体体面面,旱涝保收,哪样是创业能比的?”
在他看来,陈着这种得天独厚的条件不去走体制内的“正途”,简直是暴殄天物,对不起地下的祖宗!
大伯的亲儿子,在水利局工作的宋醒,听到这番话后,摇摇头暗自苦笑一声。
不过在陈着看来,这个大伯虽然水平与眼界有限,但他身上有一种“大家长”的气质。
只要是家族里人,无论是侄子、妹妹,甚至是刚认识的陈着,他似乎都有一种天然的“指导”和“规划”的责任感。
这或许是北方地域与文化背景下,长子长孙自幼被赋予的责任感,他们往往将家族的平稳延续与成员的“安稳出息”视为己任。
甚至在必要时,他们能够为了兄弟姊妹或子侄的前途,主动牺牲自己的利益。
这份担当,在功利至上的时代里,其实殊为不易。
不过前提是,所有人都得听从他的“正确”安排,他的经验就是地图,他的判断就是方向,家族成员任何偏离轨道的自主选择,他们就会感到焦虑与生气。
一直安静倾听的宋作民,看到大哥的观点有点偏激了,于是放下茶杯,平和的说道:“我倒觉得年轻人有想法,自己创业闯一闯,未必不是好事,时代不同了,成功的路径也多样……”
家族里“顶梁柱”居然也是这个观点,大伯忍不住胸口一噎。
“你看,三叔也支持我们不考公。”
宋帆连忙说道,他就是那个一心想赚钱买宝马的侄子。
弟弟唱反调就算了,侄子居然还这么不安分,大伯顿时怒不可遏,指着宋帆骂道:“你再放屁,以后死了都不许埋进祖坟……”
宋帆嘿嘿一笑:“我花点钱埋墓园就行了,那里还有专人管理呢,谁乐意睡在深山老林。”
“我……”
大伯要气晕了。
此时,作为这场“矛盾发起点”的陈着,反而被暂时晾在了一边。
听着大伯与宋帆之间逐渐升温的争执,狗男人转过头,冲着sweet姐扯出一个狡黠又带着点顽皮的笑容。
在这片略显混沌的包厢里,宋时微像一株静立在湍流边的水仙,她压根没兴趣参加什么辩论,连倾听的姿态都显得疏离,只是安然地坐着,顺便看着男朋友不许他喝酒。
接收到狗男人的笑容,宋时微眼波又极淡地流转过去,然后伸出纤细的手指,点了点手机,表示“你有电话来了”。
陈着心里一跳,别是cos姐的跨洋电话吧。
他有点紧张的拿起来,原来是郭家茂打来的。
“喂,郭叔……你觉得还有些思路想当面聊聊……我正在吃饭,明天不行吗……你已经从通管局出来了啊……好吧好吧……但我不在办公室,在花园酒店……”
挂了电话后,陈着对服务员招招手吩咐:“麻烦给我加副碗筷。”
“怎么了?”
岳父岳母都注意到了他的举动,于是问道。
“有个朋友找我谈点事。”
陈着轻描淡写的说道:“他应该也没吃饭,反正不是外人,就在这里对付一口吧。”
······
第774章、全是陈董的推荐!
这电话确实是郭家茂主动打过来的,甚至第一个电话,陈着还没注意到。
老郭下午和陈着聊完后,终于决定以“基础设施建设”作为产业园筹建的切入点,脑海中也随即衍生出一连串的操作步骤。
不过有些关键点,还需要溯回甚至是陈着本人的配合与背书,所以很想和陈着当面聊聊。
做事的人就是这样,生怕那灵光一现的好思路被浪费了,恨不得将每一个细节都立刻落到实处。
“我们都已经动筷子了,你朋友再过来,会不会不合适?”
丈母娘陆曼看了看桌上的饭菜,有点迟疑的问道。
虽然公务员们吃饭,还是比较守规矩的,基本都是浅浅的夹一筷子,主要以说话居多,不会出现汤汤水水撒泼飞溅的情况。
但是,别人会不会产生“剩菜残羹”的想法呢?
“说是吃饭,但我估计他不会真的吃,加副碗筷主要是为了方便他敬酒。”
陈着一边回答丈母娘的问题,一边看向宋作民,语气里带着征询:“宋叔,这人是省里新批复那个智能产业园区的筹建办主任,我想趁机介绍他给您认识一下。”
宋作民闻言,心中了然。
“女婿”做事向来很有分寸,今晚明明是家宴,即便对方有急事,一般情况也不适合过来。
但是陈着不仅同意他过来,还想介绍他给自己认识,这就是一种示好。
说明这位筹建办主任,在陈着的事业布局里,应该是个值得拉拢的角色。
如何体现一位领导对你的深度信任?
就是对方愿意让你走进他的私生活,开始在一些非正式场合,将你介绍给他的家人认识。
这就是一种边界消融、展示诚意、赋予认同的表现。
宋作民又问了问郭家茂的简历,陈着一一如实告知。
老宋点点头,自己的判断果然没错。
郭家茂这个级别、年龄和能力,正是干事的中坚力量。
广东没有山头,但潮汕商会、中大帮是真实存在的,陈着也开始有意识地培养和联结一批“有冲劲,要实绩、能办事、想办事”的体制内中生代力量了,也许可以命名为“溯回系”。
等到十年二十年以后,溯回的根基将会越来越深。
作为“老丈人”,宋作民自然不会拒绝帮女婿敲敲边鼓的机会,他和蔼的说道:
“前阵子峰会沸沸扬扬,连A股一些通信电力电缆的股票都被影响的上涨了,郭主任是你们各方商定的主事人,听听他的高见也是一种学习,我让服务员加几道新菜。”
“不会有什么影响吧。”
陈着看了一眼还在为“考公”与“创业”争论不休的大伯和宋帆。
其实大伯小姑他们的体制内身份,再加上郭家茂的官场身份,大家“臭味相投”,反而不会那么突兀。
“不会,你今晚买单就行了。”
老宋带着长辈式的打趣与纵容:“就当是你攒的局。”
陈着听了,刚要肌肉记忆的端起酒盅敬一杯老丈人,突然想起什么,飞快转向身边的宋时微。
宋校花正侧着脸望他,包厢里摇曳的光影掠过她瓷白的脸颊,那双清冽的眸子,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澄澈。
她没说话,只是偏了偏头,好像在确认:“嗯?”
陈着讪讪的放下来:“忘了忘了。”
宋时微依旧不吭声,但是把陈着身前的酒盅,默默拿到自己那边。
陈着没敢阻拦,尴尬的冲着老宋挠挠头。
宋作民和陆曼将这小情侣间无声交流尽收眼底,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陆教授唇角微弯,颇为傲娇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虽然这小子越来越威风了,但是在闺女面前,他会心虚,会害怕,还会心甘情愿的被约束,这就说明闺女在他心中的地位很重要。
只是不一会儿就要来客人了,但是桌上关于“考公”和“创业”的吵闹还没停下来,甚至火药味还有点加重了。
或许是被“压迫”久了,又或许是看到家族“顶梁柱”的宋作民,对年轻人多元化选择的开明态度,宋帆这个平时在大伯面前有些瑟缩的侄子,今天胆子居然肥了起来。
不过他这人有点滑头,并不和大伯正面硬碰硬的battle,而是像条泥鳅,总从刁钻的角度冷不丁的“刺”一下。
比如说,大伯教育他:“有单位的人才有尊严!”
宋帆就笑嘻嘻的反问:“尊严多少钱一斤?”
大伯说:“等你到我这个年纪,才知道安稳的重要性!”
宋帆就低着头,假装摆弄筷子,嘴里却在嘟嘟囔囔:“到了您的年纪,我都跑不动了,想不安稳也难啊。”
这种“大家长”的人物,最难忍受就是家族有人挑战自己的权威,这个平时就不听话不踏实的侄子,今天居然还一直忤逆。
大伯气得脸色涨红,忍不住骂道:
“你看看你哥,再看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