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静在河边洗衣、在灶台前做饭、在灯下缝补衣服……观众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个曾经杀人不眨眼的女杀手,正在努力学着做一个普通人。
“演得真好。”劉亦非听见前排的孫俪小声对邓朝说。
邓朝点点头:“人家是国际章,演这种戏手到擒来。”
江阿生(刘天王饰)出场了。
劉亦非忍不住笑了,刘天王这次的造型太颠覆了。完全不是他以往那种帅气的形象,而是一个憨厚甚至有点土气的跑腿伙计。
衣服半旧,头发乱糟糟的,肩膀上搭着条汗巾,说话带着点奇怪的口音。
但就是这种形象,反而让这个角色有了真实感。
江阿生被石板绊倒、豆浆洒在布摊上的那场戏,影厅里响起了善意的笑声。
劉亦非自己也笑了,她看见刘天王那种笨拙又真诚的道歉方式,居然一点都不觉得违和。
这两人第一次对话的戏,她看得很认真。
没有一见钟情的火花,没有刻意的暧昧,就是两个普通人在雨巷里的简单交集。
曾静递伞,江阿生道谢,约好明天还伞。
但章俊的镜头语言把那种微妙的感觉拍出来了。
雨丝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帘幕,油纸伞递过去时手指的短暂接触,还有曾静转身走进雨里时那个微微停顿的背影。
“这才叫暧昧。”大幂幂忽然在她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
劉亦非转头看她,发现大幂幂眼睛盯着银幕,眼神很专注。
接下来一段时间内,劉亦非完全沉浸在故事里。
她看着江阿生和曾静从借伞还伞,到一起做饭,到坐在老宅厨房里吃一顿简单的晚饭。
这些戏拍得太生活了,生活到让人忘记这是一部武侠电影。
灶台里的火光映在两人脸上,炒菜时的油烟,吃饭时碗筷碰撞的声音……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了烟火气。
但就在观众几乎要忘记江湖的时候,电影又猛地拉回主线。
黑石的杀手找到了小镇。
第一场遭遇战发生在布摊,雷彬用的是飞针,细如牛毛的针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
曾静在最后一刻察觉,抓起一把铜钱当作暗器掷出,铜钱和飞针在空中相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这场打斗的设计让人眼前一亮。
没有大开大合的动作,全是近身小巧的功夫。布摊成了战场,卷起的布料成了武器,甚至那些挂着的成衣都成了遮挡和陷阱。
曾静一边保护身后的江阿生,一边和雷彬周旋,动作又快又狠,但脸上始终保持着平静,那是杀手本能的面具。
“这段打戏设计得聪明,利用环境,不是为打而打。”有人说道。
很多武侠片的打斗是为了展示动作而设计,但这场戏的打斗完全是为人物和情节服务的。
曾静要保护江阿生,所以打得很保守;雷彬要活捉她,所以也没下死手。
双方的克制反而让这场打斗更有张力。
雷彬退走时留下一句话:“细雨,你逃不掉的。”
影厅里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
劉亦非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坐直了身体,爆米花桶被她放在腿上,已经很久没去碰了。
电影进入中段,节奏开始加快。
彩戏师和叶绽青先后登场。
彩戏师的戏法武功很有创意,火刀、烟遁、傀儡线……印小天把这个亦正亦邪的角色演得活灵活现。
而叶绽青的疯癫狠辣,则让劉亦非看得后背发凉。
特别是那场被转轮王活埋的戏。
影厅内的不少嘉宾和观众此前看过花絮,知道范胖冰是真的被土埋脸。但在大银幕上看成片,那种冲击力完全不一样。
镜头给到叶绽青脸部特写。
湿土盖上来时,她的眼睛睁着,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泥土压实后,她开始本能地抽搐,但嘴角居然还挂着笑。那种笑太诡异了,诡异到让人毛骨悚然。
“我的天……”后排有女观众倒吸凉气。
劉亦非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仿佛能感受到那种泥土糊住口鼻的窒息感。
范胖冰这场戏演得太拼了,拼到让人忘记她是个美女,只记得这是个疯魔的杀手。
埋土戏之后,影厅里安静了好几秒。
电影进入最后三分之一,所有线索开始收束。
劉亦非看得完全入迷了,她不再分析镜头,不再琢磨表演,就是单纯地跟着故事走。
江阿生身份揭晓时的反转让她惊讶,曾静为了保护他和黑石最终决战时的决绝让她揪心,最后那场在佛塔上的终极对决更是让她屏住呼吸。
钱嘉乐的动作设计在这里达到了高潮。
曾静对转轮王,江阿生对叶绽青,两场打戏平行剪辑。
曾静的打法灵巧狠辣,充分利用佛塔狭窄的空间;江阿生则是硬桥硬马,和叶绽青以伤换伤。
剪辑节奏快到让人眼花缭乱,但始终能看清每一招每一式。
最震撼的是佛塔倒塌那场戏。
木结构佛塔从中间断裂,瓦片、梁木、佛像碎片如雨般坠落,曾静和转轮王在崩塌的塔身上继续缠斗,每一个落脚点都在下一秒消失。
这段戏足足打了五分钟。
没有一句台词,只有兵器碰撞声、木材断裂声、人物喘息声和赵季平越来越激昂的配乐。
劉亦非看得手心出汗,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一直握着拳头。
当转轮王最终坠塔,曾静用最后一点力气抓住断裂的横梁,镜头从她满是血污的脸缓缓拉远,整个崩塌的佛塔废墟在雨中静默。
影厅里鸦雀无声,然后电影进入尾声。
没有狗尾续貂的大团圆,也没有刻意煽情的生离死别。曾静和江阿生都受了重伤,但都活了下来。
最后一场戏又回到了江南小镇,两人坐在修缮好的老宅院子里,中间隔着一张小桌,桌上摆着茶具。
雨过天晴,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
曾静在沏茶,动作还有些僵硬。她的右手在决战中受了伤。江阿生想帮忙,被她轻轻推开。
“我自己来。”她说。
江阿生就安静地坐着,看着她。
茶沏好了,曾静倒了两杯,推一杯过去。江阿生接过,没喝,只是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
“以后……”他开口,又停住。
曾静抬眼看她。
“以后还能常来吃饭吗?”江阿生问得很轻。
曾静看了他几秒,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热气。
“嗯。”她说。
就这一个字。
然后镜头慢慢拉远,从院子拉到屋顶,拉到整个小镇,拉到远山如黛。
赵季平的配乐在这时变成简单的古琴独奏,几个音符反复轮回,像雨后的屋檐滴水,不紧不慢,滴滴答答。
字幕升起。
影厅里的灯没有马上亮起,银幕上开始播放拍摄花絮,这是程龙电影的传统,章俊给学过来了。
劉亦非看见范胖冰满脸是泥从坑里被拉出来的画面,看见国际章从房梁翻下连拍十二条,看见王学圻穿着转轮王的黑袍在片场和年轻演员说笑……
观众们开始陆续起身,但很多人还坐着,似乎还没从电影里出来。
劉亦非也是。
她坐在位置上,看着字幕一行行滑过,脑海里还在回放电影里的画面。
爆米花桶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剩下的小半桶撒了一地,但她没在意。
“怎么样?”大幂幂碰了碰她的胳膊。
劉亦非回过神来,眨了眨眼:“……好看。”
她发现自己居然词穷了,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来形容。
不是“精彩”,不是“震撼”,就是最简单的“好看”。那种好看是扎实的、完整的、让人看完后心里满满当当的好看。
前排的高元圆眼睛发亮:“章俊又进步了。”
孫俪点头:“这部戏的文戏比武戏更厉害。”
邓朝笑道:“但武戏也够牛的,最后那场佛塔打斗,我能琢磨一个月。”
观众们开始离场,劉亦非听见各种议论:
“范胖冰真的好美,我的天……”
“国际章和刘天王搭配很有感觉啊!”
“王学圻老师演得太好了,转轮王那个变态劲儿……”
“身份揭秘那一刻,我都惊呆了。”
劉亦非跟着人流慢慢往外走,走出影厅时,她的眼睛被走廊的灯光刺得眯了一下。
外面已经聚满了人,媒体记者在采访主创,观众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工作人员忙着维持秩序。
她看见章俊被记者团团围住,正在回答什么问题。
从她的角度,能看见他侧脸的轮廓线。
劉亦非忽然想起电影里章俊客串卖货郎的镜头,虽然只有几秒钟,但章俊穿上粗布衣服、脸上抹了灰的样子,居然和平时判若两人。
很多导演都会演戏,张意某甚至还拿过影帝。章俊虽然戏份不多,但也看得出来,他会演戏的。
大幂幂则很兴奋,因为她的角色一刀没剪,全部得到了保留,片尾放字幕的时候还有特别介绍位。
大幂幂知道,这是章俊对她的回报,这让她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很值了。
“亦非!”经纪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转头,看见经纪人挤过人群朝她走来:“感觉怎么样?电影好看吗?”
“好看。”
劉亦非又说了一遍,然后补充道:“特别好看。”
经纪人显然对这个答案很满意:“那就好。章导那边说等会儿有个小宴会,问你要不要参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