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俊等她说完了，问了一个和刚才不一样的问题：“如果陶楠在任务中遇到一个两难选择。
一方面要遵守指令，另一方面她认为指令有误，可能危及整个任务，她会怎么做？”
这是一个典型的压力测试。
国际章想了大约五秒钟，回答：“她会先尝试沟通，用数据和逻辑说服。
如果沟通无效，她会在不违反基本原则的前提下，采取自己的方案。
因为她是队长，最终要为任务负责，而不是为指令负责。”
这个回答很有他的风格——强势、果断、甚至带一点“抗上”的味道。
放在一个中國女性航天队长身上，合理吗？也许。
但章俊注意到，她整个回答过程中，没有提到任何一个具体的技术细节，也没有表现出对航天领域的深入了解。
“你觉得陶楠和你在《剑雨》里演的曾静，最大的不同是什么？”章俊又问。
国际章这次毫不犹豫：“曾静是为自己活，陶楠是为更大的使命活。”
叶小艺停下笔，抬头看了国际章一眼，似乎对这个回答有些意外。
章俊没有再问，示意可以了。
国际章离开前，特意跟卢卡斯握了手，用英语说了句“很高兴见到您”。
卢卡斯笑着回应，显然对她印象不错。
人走后，章俊在名单上给国际章也打了个勾，但没有加三角形。
“章子怡很强，但她太强了。”章俊对叶小艺说。
叶小艺懂他的意思：“陶楠是队长，不是将军，她需要的不是霸气，是让人信服的沉稳。”
卢卡斯听到翻译后插了一句：“但我认为她的英语水平是最好的，这对国际合拍片很重要。”
章俊没有反驳，只是说：“再看看。”
第302章 也是动力
接下来又进来了五六个人，有知名的也有不太知名的。
其中一个话剧出身的女演员表演了一段即兴独白，情绪饱满，眼泪说来就来，但英语说得磕磕绊绊，被卢卡斯直接打了叉。
另一个文艺片出身外形很符合“年轻干练”的设定，但对角色理解不够深刻。对航天相关知识也不够理解。
叶小艺问道：“这是不是有些太苛刻了？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机会接触相关知识和专业。”
章俊的回答很有力气：“试镜是公开消息，就算拿不到剧本，至少应该去阅读原著小说，然后去查阅相关资料。
这是态度问题，不是学习问题。”
叶小艺耸耸肩，承认章俊说的有道理。
试镜室里的气氛逐渐变得紧张。
门口等候的经纪人们互相交换消息，有人开始焦虑地补妆，有人反复确认自己的号码牌。
高妍在走廊里维持秩序，轻声告诉下一位准备。
“范老师，到您了。”
范胖冰从休息室的沙发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白色T恤，深蓝色牛仔裤，平底鞋，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
和前面几位精心打扮的女星相比，这身装扮几乎可以说是“朴素”。
但正是这种朴素，反而让她的气质更接近一个真正在航天系统工作的女性，专业、务实、不靠外表吃饭。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章俊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各位老师好，我是范胖冰，试镜陶楠。”
章俊照例让她先用英语自我介绍。范胖冰开口了，语速不快，发音带着明显的中国口音。
说到航天术语时，她甚至准确地用了“EVA”、“orbital mechanics”这些专业词汇。
而且发音虽然不够“美式”，但胜在准确。
卢卡斯听完翻译后，表情没什么变化，对他来说，范胖冰的英语不如国际章流利，这是明摆着的。
章俊接着问：“你对陶楠这个角色的理解是什么？”
范胖冰没有马上回答。她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说：“章导，我能先问一个问题吗？”
“你问。”
“我知道，剧本做了一定的改动，改动之后，这个角色的核心使命有没有变化？”
这个问题让叶小艺抬起了头，也让卢卡斯开始关注翻译的转述。
章俊说：“你觉得呢？”
范胖冰说：“我读了三遍原著小说，我的理解是，作为一个合作项目，她是任务队长，而且是中國人。
所以她必须是自信的、专业的、令人信服的，否则她如何领导团队？”
她顿了一下，继续说：“这种自信不是张扬的，是那种——‘我知道我能做到，我不需要别人来认可’的自信。”
章俊没有点评，而是突然换了一个话题：“如果陶楠在火星任务中，发现美方因为预算和技术原因，砍掉了某个对中國科学实验至关重要的环节，她会怎么做？”
这是一个有陷井的问题。
范胖冰想了大约十秒钟，回答：“她会先确认这个实验的重要性是不是已经到了必须保留的程度。
如果是，她会提供数据支持，向美方说明这个实验的科研价值。如果美方仍然坚持砍掉，她会动用中方提供的资源，自己来完成这个实验。
因为陶楠不只是美方的合作者，她也是中國航天派出的代表。”
章俊追问：“这不就是违反指令吗？”
范胖冰说：“不违反，合作的前提是双方共赢，如果这个实验对中方很重要而对美方没有成本负担，砍掉它的理由是什么？
如果美方没有合理理由，陶楠当然要坚持。
一个没有原则的队长，是不会被尊重的。”
卢卡斯听完翻译，低头和翻译说了几句，然后抬头看了范胖冰一眼，表情从之前的无感变成了“有点意思”。
在沃尔夫条款即将施行的背景下，范胖冰的回答代表了当今世界中國科研所面临的问题。
禁止合作的，又何止是航天领域。
不过章俊是拍电影的，这些轮不到他来操心。
章俊又问了一个技术性的问题：“你知道从火星到地球的信号延迟大概是多少吗？”
这个问题前面的试镜者没有一个答得上来。
范胖冰说：“根据火星和地球的相对位置，延迟大概在四到二十四分钟之间。
最短的时候大约四分钟，最长的时候大约二十四分钟。
所以马克在火星上遇到问题，不可能立刻得到地球的回应，这也是电影里很多情节的逻辑基础。”
她说完，补了一句：“我去北航旁听了几节课，也请教了航天院的专家。”
所有试镜结束后，章俊、叶小艺和卢卡斯留在试镜室里讨论。
卢卡斯开门见山：“我认为国际章的英语最好，形象也最国际化，范胖冰很出色，但她没有这个国际号召力，而且口语不好。”
叶小艺说：“陶楠是中国人，她不需要说一口美国腔。
国际的英语确实更好，但我注意到她在表演环节里，始终没有真正放下‘我是明星’的架子。”
章俊翻着手中的评分表，上面有他和叶小艺分别打的分数。
在“角色理解”、“表演能力”、“专业准备”三项上，范胖冰都是最高分。
国际章在“英语水平”上领先，但在“角色契合度”上偏低。
“卢卡斯，我问你一个问题。”
章俊放下笔：“这部电影的主角是马克·沃特尼，还是陶楠？”
卢卡斯说：“当然是马克。”
“那就对了。”
章俊说道：“陶楠是配角，她的作用是让观众感受到，中國航天有这样的女队长，靠得住。
范胖冰的表演里有一种‘可靠感’，这是国际章不具备的。
国际章太锋利了，她一出场，观众会不自觉地把注意力从马克身上移开。
这不是我们想要的。”
卢卡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没有决定权，但我会如实向环球汇报。我个人认为，你的选择有道理。”
章俊看向叶小艺：“你的意见？”
叶小艺干脆利落：“范胖冰。”
“那就定了。”
章俊合上名单：“高妍，通知范胖冰下周来签合同。顺便告诉其他人，感谢参与，期待下次合作。”
高妍应了一声，出去打电话。
走廊里，接到通知的李双冰经纪人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有多说什么，收拾东西走人。
国际章的助理打听到消息后，国际章本人倒没有太失落，她本来也没抱太大希望，只是来试试。
而范胖冰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回家的车上。
她没有尖叫，没有激动地挥舞拳头，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好的，我知道了，谢谢你。”
挂掉电话，她看着车窗外的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经纪人杨姐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问：“范姐，成了？”
“成了。”
“那回哪儿？回家还是去庆祝？”
范胖冰想了想，说：“回家吧。他今晚应该也在家。”
“他”是谁，杨姐当然知道。
当晚，章俊回到家的时候，范胖冰已经把饭菜摆好了。
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范胖冰穿着家居服，围裙还没解，正端着最后一碗汤从厨房出来。
如何让一个粉丝破防，那就是让一个高高在上的女星，给另外一个男人做饭……
“回来啦？洗手吃饭。”
章俊换了鞋，坐到餐桌前，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说：“今天怎么这么丰盛？”
范胖冰坐下，给他盛了一碗汤，轻描淡写地说：“心情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