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体师生——”
李雪健的声音不大，但很沉稳，像一口老钟。
“八年了。”
“八年前，我们从北平、天津出发，辗转长沙，跋涉三千五百里来到昆明。
一路上，我们失去了校舍，失去了图书，失去了设备。但我们没有失去课堂，没有失去学问，没有失去一个民族的脊梁。”
台下鸦雀无声。
“八年来，在这片红土地上，在这铁皮屋顶的教室里，在每一次空袭警报响起的间隙，我们教了，学了，写了，想了。
我们用行动告诉世人——中國人的精神，炸不毁。
中國人的文脉，断不了。”
李雪健停顿了一下，环视全场。
章俊注意到，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梅贻琦不会在这种场合哭。
“今天，抗战胜利了，北大、华清、南开，三校即将北返复校。西南联大完成了她的历史使命。”
“诸位，回家！”
台下沸腾了。
学生们相互拥抱，老师们摘下眼镜擦拭眼角。
吴刚站在人群中，默默鼓掌，眼眶湿润。
陈道明和王志文并肩站着，两人相视一笑，没有说话。
朱亿龙饰演的汪曾祺站在人群边缘，擦了一把眼泪，对身边的女同学说了一句。
“我这辈子最好的时光，都在这里了。”
那个女同学是劉亦非演的。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头发扎成两条辫子，站在朱一龙身边，干净得像那个年代的一朵栀子花。
从筹备到投入拍摄，《南迁》这个单元在十一月中旬就宣告杀青了，比这个单元稍早一些的是宁浩负责的现代单元。
其他四个单元，此刻还在拍摄当中。
章俊除了完成《南迁》的后期制作，也同时关注其他四个单元的制作进度，尤其是郭凡的部分。
虽然执导过一部长片电影，但郭凡的经验不算丰富，需要章俊的帮助。
第263章 你是哪个圈
郭凡负责的《未来》这个单元，讲述的是华清大学一个实验团队承担“南天门计划”部份研发任务的故事。
没错，章俊把前世的“南天门计划”概念搬了过来，并且在此基础上做了不少创新。
加入了月球基地、太空电梯、太空城市等硬核科幻元素，让整个单元看起来非常非常“硬”。
也因此，《未来》成了六个单元里投入最大、拍摄难度最高的一个单元。
郭凡当初挑这个单元的时候，以为自己做足了准备。
他在章俊身边跟了两年，又独立拍了一部《忌日快乐》，自认为已经摸到了导演这行的门槛。
再加上单元短片只有二十多分钟，体量小，压力应该不大。
实际做起来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十一月中旬，京城已经入冬。
章俊开车去了宸星影业在郊区的特效工作室——动效科学的新址。郭凡把《未来》单元的筹备组设在了这里，方便随时和特效团队沟通。
章俊推开会议室的门，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长条桌上铺满了分镜头画稿，墙上贴满了概念设计图，角落里堆着几十本翻得乱七八糟的参考书。
白板上用马克笔画了一个巨大的时间轴，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项任务的起止时间，红色的“延期”标签贴了好几处。
郭凡坐在桌子尽头，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太空电梯的结构草图。
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不少，也没怎么打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你这是几天没睡了？”章俊拉了把椅子坐下。
郭凡抬起头，看见是章俊，苦笑了一声：“三天，加起来睡了不到八个小时。”
“不至于吧？”
“至于，”
郭凡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给章俊看：“你看看这个东西，光是一个太空电梯的概念设计，我们就改了八十一版。”
章俊凑过去看了看屏幕。
草图上画的是从地球表面延伸至太空的巨型结构，缆绳、配重、轿厢、空间站接口，每一个部分的标注都密密麻麻。
“美术团队找了很多资料，但大部分都是概念性的，落实到具体的视觉呈现上，很多细节都得我们自己补。”
郭凡揉了揉太阳穴：“而且这个东西不只是画出来就完了，还得考虑它在物理上是不是讲得通。
缆绳用什么材料？轿厢怎么加速？轨道高度定多少？每一个问题都要有依据。”
章俊翻看着桌上的一千多张分镜头画稿，里面包括太空电梯、玄鸟战机、月球基地、太空城市的各种想象图。
每一张都画得很精细，能看出郭凡团队下了大功夫。
“其实你能做到这一步，就已经让我很意外了。”
章俊放下画稿，认真地说：“你做事认真仔细，又有想法，换其他导演还真不一定能做到这种程度。”
郭凡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你别夸我，我现在压力大得要死。”
“压力大就对了。”章俊笑了笑，“没压力说明你没在做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现实的困难确实存在，不过我们不能因为困难就不去做。不跨过这座山，你永远不知道山那边是什么风景。”
郭凡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道理我都懂，”
“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团队的能力确实有限。”他说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我现在就是硬扛着，能推进多少算多少。”郭凡老实地说。
章俊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说道：“光靠咱们这些人，自然没法实现单元里的种种构想。
你得学会借力。”
“怎么借？”
“比如跟华清大学合作。”
郭凡眼睛一亮：“对啊，我把自己绕进去了。总想着自己琢磨研究，这个事情还得让专业人士把关。”
“你看，人多力量大，脑子也多，总有办法想出来的。”
章俊沉吟了一会儿，说道：“我会再追加一千万的投资，确保你能好好完成这个单元的工作。”
郭凡愣了一下，然后眼眶有点发热：“谢谢你，章导。”
“不客气，我毕竟是总导演。”
章俊笑着摆摆手：“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追加投资不是让你随便花的。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
“你放心，”郭凡站起来，拍着胸脯说，“我保证不浪费一分钱。”
章俊看着他这副打了鸡血的样子，觉得好笑又欣慰。
郭凡这个人，最大的优点不是天赋有多高，而是一旦认定了目标，就会全力以赴，不留退路。
章俊的建议很快落地了。
郭凡通过章俊的关系，联系上了华清大学的李教授。
李教授拿到《未来》单元的剧本大纲之后，花了一个周末的时间，写了整整八页的修改意见。
其中包括太空电梯的缆绳材料、月球基地的选址逻辑、轨道力学的参数设置，李教授都给出了详细的建议和参考文献。
“这才叫专业，”
郭凡在电话里跟章俊说：“我们之前搞的那些东西，在人家眼里跟过家家差不多。”
“很正常，人家干了一辈子，你才接触多久？好好学。”章俊表示很欣慰。
郭凡确实在好好学。
他把李教授的八页意见打印出来，贴在自己办公桌正对面的墙上，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看一遍。
团队开会的时候，他把意见一条条拿出来跟美术和特效团队过，有分歧的地方就再去找李教授求证。
李教授被他这种较真的劲头打动了，后来又给郭凡推荐了几位同事，分别来自物理系、材料系和计算机系。
这些人有的是退休教授，有的是在职研究员，每个人的专业背景都能跟《未来》单元里的某个技术细节对上号。
郭凡把这群人组织起来，搞了一个“科学顾问团”，每周开一次线上碰头会。
会议的内容很简单：郭凡提出视觉上的需求，顾问们从科学角度评估可行性，如果有问题就提出替代方案。
这个过程非常磨人。
有时候一个镜头设计，美术团队花了一周画出来，顾问团开会一看，说“这个轨道参数不对，按照这个高度和速度，空间站早就飞出去了”。
然后整个设计推翻重来。
有时候顾问团提出的替代方案，在科学上是成立的，但在视觉上完全不好看。
郭凡就要在“科学准确”和“视觉震撼”之间反复权衡，找到一个平衡点。
章俊偶尔会过问一下进展，但从不插手。
他相信郭凡能处理好这些事，前世那么难的基础上，他都能搞出《流浪地球》，如今也一样。
其他几个单元的进展也很顺利。
张黎和孔笙的单元都在拍摄当中，进展很顺利，预计月底都能陆续完成工作。
姜闻负责的是七八十年那个单元，原本章俊以为按照他光是剧本来回修改的劲头，估计是最慢的一个单元。
但没想到，他是第三个杀青的。
这个人有点工作狂的潜质，能够一边拍这边的单元电影，一边去忙那边《让子弹飞》的宣发事宜。
在后期工作室里，章俊和姜闻一起看完了初剪的片子。
章俊很满意：“这个故事很不错，通过一个知青的高考故事，以点见面，反映了时代的风貌。”
姜闻自己也很满意：“我就说你会喜欢我这个拍法，我经历过那个年代，什么情况我很清楚。”
话题顺势转移到《让子弹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