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南和山鸡面对面坐在吧台前。
两个人面前各摆了半瓶威士忌,陈浩南喝了大半,山鸡更猛,瓶子已经见底了。
两张脸都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我他妈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山鸡把杯子往吧台上一磕,酒洒了出来,“当初跟大天二和巢皮在铜锣湾混的时候,哪想过有一天会变成这副鬼样子?”
“谁想过?”陈浩南闷了口酒,“我也没想过有一天会跟着蒋生跑到东星的地盘上躲命。”
“你还好,起码还有个蒋生在前面顶着。”山鸡苦笑了一声,“我呢?我他妈跟着我表哥柯志华跑到宝岛,后面帮雷公做掉了一个议员上位,毒蛇堂堂主?听着风光,实际上就是条看门狗!雷公叫我往东我不敢往西,叫我咬谁我就得咬谁。”
陈浩南看了山鸡一眼,没说话。
他知道山鸡说的是实话。
山鸡这个人讲义气、够狠、够胆,但脑子不够用。
在港岛的时候有大天二和巢皮几个兄弟帮他撑着还好,到了宝岛就他一个人,被雷公吃得死死的。
毒蛇堂堂主这个头衔说白了就是雷公甩给他的一根骨头,让他啃着别饿死就行。
“昨晚的事……”陈浩南犹豫了下还是开口了,“你也参与了?”
山鸡沉默了两三秒。
“忠勇伯把我带过来的。他说要我帮忙带路,我他妈能说不吗?不过我没亲自动手。”山鸡灌了口酒,“追到蒋生那些巷子我没去,忠勇伯派的都是他自己的人。”
“那你去了哪?”
“我在外围盯着。”山鸡放下酒杯,看着陈浩南,“南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我背叛了你们?”
“我没这么说。”
“你心里是这么想的。”山鸡嗤笑一声,“你以为我想吗?我也是被逼的!雷公下了死令,我要是不来,毒蛇堂一百多号弟兄怎么办?他们跟着我从港岛跑到宝岛,我总不能害了他们吧?”
“不过我还是那句话,不管怎么样,你陈浩南永远是我大哥。”
陈浩南闭了下眼。
“我懂。”
两个字。
轻飘飘的,但山鸡听出来了里面的份量。
陈浩南确实懂。
因为他自己也是一样的处境。
蒋天生被三联帮追杀,他跟着跑到了东星的地盘上,靠骆驼的面子苟着。
山鸡被雷公收编,当了毒蛇堂堂主,靠雷公的施舍活着。
说到底,两个人都是棋子。
只不过一个是蒋天生的棋子,一个是雷公的棋子。
“来,喝酒。”陈浩南举起杯子。
“喝。”山鸡碰了一下。
恩恩怨怨,化成酒咽了。
酒吧里安静了好一阵,只有冰块在杯子里碰撞的声音。
嗒。嗒。嗒。
高跟鞋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陈浩南立马转过头,手已经摸到了腰间。
这酒吧是他砸钱包了场的,门口有两个马仔守着,不可能有第三个人进来。
一个身穿黑色旗袍的女人推开了门,戴着副墨镜,头发盘在脑后,身段窈窕。
“谁?”陈浩南的声音绷紧了。
“是你?”山鸡转过头,先是一愣,随后眼里闪过一丝惊喜,“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丁瑶。
“是我。”丁瑶走进来就笑道,摘下墨镜的动作很慢。
摘下来的那一刻,眼角一块青紫色的淤痕就暴露在了昏黄的灯光下。
不算很大,但非常扎眼。
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留下的。
“怎么回事?”山鸡的表情从惊喜变成了惊愕,再变成了恼怒,声音都变了,“他打你了?”
丁瑶低下了头。
不说话。
“是不是雷公?”山鸡腾地站了起来,凳子往后刮了半米,吱呀一声。
“也没什么……”丁瑶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委屈。
“什么叫也没什么?脸都肿了还叫没什么?”山鸡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块淤青。
丁瑶吃痛地缩了一下。
山鸡的拳头攥紧了。
他从跟了柯志华到宝岛之后就认识了丁瑶,当了毒蛇堂堂主之后跟丁瑶接触更多了。
丁瑶是雷公身边的人,但山鸡对她的感觉从来不只是“帮主身边的人”这么简单。
她聪明、漂亮、说话还好听。
在宝岛那种地方,山鸡一个港岛来的外乡人,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依靠,丁瑶是少数几个对他好的人之一。
时间长了,那份好感就藏不住了。
丁瑶知不知道?
当然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所以今天这块淤青,她不是来给山鸡看的。
她是来给山鸡递刀的!
“到底怎么回事?你从头说。”山鸡压着火问。
“帮主派我来的。”丁瑶坐到吧台边的凳子上,接过陈浩南递来的一杯水,喝了一口,“你们也知道最近帮主和蒋天生打得厉害,昨天晚上忠勇伯虽然没抓到蒋天生,但帮主还是不死心。他让我过来找你们,让你继续带路去暗杀蒋天生和靓妈他们。”
山鸡脸色骤沉。
“又让我当刀?”
“我知道你不愿意。”丁瑶看着山鸡,目光里满是心疼,“其实我一直在帮主面前替你说话的……昨天晚上我就劝过帮主了,说能不能别再让山鸡去冲前面了,他也是洪兴出来的人,这么做太为难他了。”
“帮主怎么说?”
丁瑶指了指自己眼角那块淤青。
“这就是帮主的回答。”
山鸡的牙咬得咯咯响。
“混蛋!”
“没事的,为了你,这点苦不算什么。”丁瑶挤出一丝笑容,不是之前在李琛面前那种妖艳的笑,而是一种柔弱的、让人心疼的、恨不得把她揽进怀里的笑。
陈浩南坐在旁边,端着酒杯没动。
他不清楚丁瑶的来路。
只知道丁瑶是雷公身边的人,但现在看来山鸡和丁瑶之间也有不清不楚的关系。
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陈浩南比山鸡冷静一些,他本能地觉得这女人出现得太巧了。
但也仅仅是本能。
没有证据,也没有理由怀疑。
“不过我这次来,不光是传帮主的话。”丁瑶的语气变了,从委屈变成了认真,“我自己也想了很久,想跟你们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山鸡皱着眉。
“你们两个,有没有想过去宝岛当面跟帮主谈谈?”
山鸡和陈浩南同时一愣。
“谈什么?”陈浩南接过话来。
“谈和解。”丁瑶看着两人,“你们想想,这场仗再打下去,不管是三联帮还是新洪兴,都得死一大帮人。忠勇伯带的那些枪手,你们港岛这边的话事人,陈浩南你自己差点都死了……这种仗打到最后有什么意义?两败俱伤,便宜的是外面看热闹的人。”
陈浩南没有立刻回应。
山鸡倒是先开了口。
“你的意思是让我们去宝岛见雷公?然后呢?说几句好话他就不打了?你当雷公是小孩子?”
“不是说好话。”丁瑶摇了摇头,“是你们的身份。”
“什么身份?”
“陈浩南是蒋生的嫡系,是新洪兴在铜锣湾的揸fit人。你是曾经洪兴的人,现在又是毒蛇堂的堂主。”丁瑶竖起两根手指,“一个代表新洪兴,一个代表三联帮内部……你们两个人要是一起去跟帮主当面谈,那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
“帮主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丁瑶又补了一句,“他是太气了,被蒋天生耍了太多次了,一口气上来收不住。但你们如果亲自过去,当着他的面把话说开了,说不定还有挽回的可能。”
山鸡皱着眉想了想,又灌了口酒。
陈浩南也在想。
他不是冲动的人,但丁瑶说的确实有那么几分道理。
这场仗再打下去,不光蒋天生要完,他陈浩南也得搭进去。
铜锣湾的地盘已经被疯猴抢了,手底下的兄弟死的死散的散,他自己三枪伤都没好全,现在还窝在东星的酒店里寄人篱下。
要是有一线谈判的可能……
“就算我们愿意去。”陈浩南放下酒杯,看着丁瑶,“雷公愿意见吗?”
“我来安排。”丁瑶的语气很笃定,“只要你们答应去,帮主那边我有办法让他点头。”
“你有什么办法?”
“你别管我有什么办法。你只管告诉我,去还是不去。”
山鸡看了陈浩南一眼。
陈浩南也看了山鸡一眼。
“可是这万一是鸿门宴呢?”陈浩南的警惕心还没完全放下。
“鸿门宴?”丁瑶轻笑了一声,“你们想想,你们两个是什么身份?一个是蒋天生的心腹,一个是毒蛇堂的堂主,双方战营更不斩来使。帮主要是把你们两个都做了,那消息传回港岛和宝岛,三联帮的名声就彻底臭了。帮主再蠢也不会蠢到自毁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