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头的院子里。
王桂兰正坐在前屋的小凳上摘菜,秦淮茹的嫂子曹月娥在一旁搭手,手里也不停歇地择着青菜。
秦守义从外面进来,端起桌上的凉开水“咕咚咕咚”灌了一口。
又掏出烟袋锅子,捏了撮烟丝填上,用火柴点着。
吧嗒吧嗒抽了两口。
对王桂兰说道:
“这个月交房租的日子快到了,你提前把钱给淮茹送去,别让她等着,免得她心里犯嘀咕。”
王桂兰点了点头。
手上的活没停,语气里却带着点不痛快:
“淮茹这丫头也是,房租这事指定是她提的。”
“以安平那性子,哪会在意这两块钱?”
“再说了,他还给咱们院子买了辆自行车呢,那可是一百多块的物件!”
秦守义笑了笑,劝道:
“嗨,多大点事,一个月就两块钱,比外面租房子便宜多了,环境也清静。”
“你看看他们住的那个四合院,人多嘴杂,人家安平自己都没搬过来,专给咱们留着这边的院子,够意思了。”
他顿了顿,又说道:
“想想以前在乡下过的苦日子。”
“现在能在四九城站稳脚跟,还不是沾了淮茹的光?”
“你啊,就别碎叨了,知足吧。”
王桂兰撇了撇嘴。
讪讪地说道:
“我就是随口说说,也没真抱怨。”
“就是觉得,淮茹这丫头的性子,不知道跟谁学的,咋跟我们不一样呢!”
秦守义的嘴角撇了下。
旁边的曹月娥听着这话,眼里的笑意一闪而逝。
要她说,她们家这个小姑子,性子简直跟婆婆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不过婆婆自己没认清罢了。
曹月娥笑着打圆场:
“妈,您就别念叨了。”
“回头要是让淮茹听见,又该心里不舒坦了。”
“她这样也挺好,安平那人啥都不在乎,赚钱厉害,可家里总得有个手紧点的管着,这对他们小两口来说,反倒是好事。”
“咱们能有今天,全靠安平帮忙,已经欠人家老大情分了。”
“女儿嫁出去,本就该向着夫家。”
“淮茹做到这份上已经够好了。”
“回头在外人面前,您可千万别提这话,不然人家该说咱们人心不足了。”
王桂兰白了儿媳妇一眼,心里却也认可这话。
这儿媳妇是真懂事,明事理。
她虽对秦淮茹盯着房租有点想法,但那是自己亲闺女,哪会真往心里去?
就是怕其他兄弟姐妹有意见。
如今被儿媳妇点透,心里的那点不痛快也烟消云散了。
正说着,秦淮茹的二婶李玉梅也从后院过来了,手里还沾着点酒坊的酒糟,笑着说道:
“你们都忙上啦?”
“我刚在酒坊搭了把手,过来看看。”
“准备这么多菜,城里的日子就是不一样,也难怪京茹那丫头一心想进城,倒是个有眼力劲的。”
眼下放了暑假。
乡下的麦子也收完了。
李玉梅就带着两个儿子进了城。
一来是看看亲人,二来也能帮着秦守礼打理酒坊,一家人也算凑齐团聚了。
轧钢厂门口。
王安平推着自行车。
靠在路边等着秦淮茹下班。
下班铃一响,工人们陆陆续续从厂里走出来,三三两两说着话。
有人认出他是秦淮茹的对象,远远地就朝他打量,如今秦淮茹在厂里也算是小有名气。
赵三妞几个女工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王安平。
笑着挥挥手打招呼:
“王安平,淮茹和花姐还在里面呢,她们还有点事要谈,再过一会儿就出来。”
其实,何花和秦淮茹是故意拖了一会儿,就想等其他工人先走,免得人多眼杂,不方便娄晓娥露面。
几分钟之后。
秦淮茹和何花出来,身边还跟着个女孩。
王安平随意扫了一眼,并没认出秦淮茹身边的女孩,就是自己那天晚上救的人。
毕竟那晚是深夜,光线昏暗,娄晓娥当时一身狼狈,吓得一直低着头,跟眼前这衣着整洁、眉眼清亮的姑娘,简直判若两人。
可娄晓娥却一眼就认出了王安平。
从厂里出来的瞬间,她就锁定了路边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站姿挺拔,眉眼和那天晚上送她到家、推着车站在路边的模样,几乎一模一样,让她瞬间就回到了那个绝境逢生的夜晚。
她快步跑到王安平面前,仰着小脸,声音都有些发颤:
“真的是你!”
“终于找到你了,你……你还记得我吗?”
王安平有些诧异地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小圆脸、大眼睛,留着利落的短发。
唔~~~
这不是娄晓娥吗?
如今十四五岁的姑娘,脸上轮廓已经差不多定型了。
只是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娄晓娥见他一脸茫然,就知道他根本没认出自己,眼里闪过一丝失落。
随即连忙提醒道:
“是我啊!”
“那天晚上,三个人绑架了我,当时你把我救下来的!”
王安平这才恍然,终于把眼前的姑娘,和那天晚上那个浑身发抖、狼狈不堪的身影重合在了一起。
他笑着说道:
“原来是你啊,你好你好。”
他心里也觉得神奇。
没想到自己无意中救的人,竟然是娄晓娥,这缘分也太巧了。
这时,何花和秦淮茹也走到了近前,听着两人的对话,都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向王安平。
没想到。
王安平还真就是娄晓娥的救命恩人。
之前虽有猜测,但亲眼证实,还是感觉这事有些不可思议。
王安平看向秦淮茹和何花,疑惑地问:
“你们也认识?”
何花啧啧称奇的看向王安平。
真是没想到,这家伙从几个劫匪手中救下来一个女孩,这么值得说道的事,对外竟然半字不提。
而且连对被救的人,他都没有留个名字。
你这性子,也太低调了。
娄晓娥连忙解释:
“我爸是轧钢厂的股东,以前我经常来厂里玩,早就认识花姐了。”
“前几天我跟我爸来厂里,远远看到你,没看清模样,等我去车间找你,你已经带着淮茹姐离开了。”
说着。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王安平,眼里满是感激。
王安平却好似毫不在意,招呼着秦淮茹坐上自行车后座,又转头跟何花打了个招呼,才对娄晓娥说道:
“以后注意安全。”
“上次的事,还没给你教训吗?”
“现在外面也没你想的那么安稳,亡命徒还是有的,你这么个有钱人家的大小姐,最好别一个人随便出门。”
“得咧,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娄晓娥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虽说轧钢厂已经公私合营一年多了,家里没了以前的权势,但家底还在。
前两年她出门,还是前呼后拥的大小姐。
一时还没完全从这种心态里走出来。
不过很快,她就回过神来——这段时间,她爹一直跟她灌输,时代变了,要收敛心性,调整心态。
而且她爹也说过,救她的人是个奇人,行为举止不拘一格。
想到这里,娄晓娥连忙上前一步,说道:
“王安平同志,我爸想请你吃顿饭,感谢你之前救了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