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贵华娘先回家煮饭的时候,跟左邻右舍唠嗑时把杨兴说老太公托梦送肉的事说了出去。
这惹得村里人嬉笑不已,有古板严肃还骂几句杨兴这二流子真是没规没矩,老太公也拿来开玩笑。
村子里消息传得很快,没多会儿,杨兴家里人也都听到了。
杨建国坐在屋檐下的藤椅上,吧嗒吧嗒抽着卷烟,黝黑而硬朗的脸上,眉头都快皱成川字。
早几年他当生产大队长的时候,进山打野猪不慎摔落山谷瘸了条腿,村里人都挺尊重他的,只因他当大队长那几年,处事公允之余,还能带副业组打野猪每年多分肉。
对面子和名声看得比较重,杨建国琢磨着自己生了四儿四女,大儿忠厚勤快,二儿机智灵活,三儿最有出息,高考放开第二年就考上大学,是十里八乡出的第一个大学生。
四个女儿嫁的好坏与否不说,到了婆家都是恪守媳妇本分,勤快话少,不惹是非。
偏偏就出了小儿子杨兴这么一个二流子,都19了还不生性。
初中毕业几年天天在村里村外惹是生非就算了,今年年初托关系让他在镇上车队当个驾驶员学徒,才半年呢,皮毛都还没学到,就敢在几个狐朋狗友怂恿下,半晚上偷偷把车队汽车开出去兜风,当晚就被逮到赶出车队。
回到家安生没几天,今早上跑过来借鸟铳说要去打鸟,怕他憋坏也把鸟铳给他了。
可这兔崽子,打鸟就打鸟嘛,说什么太公托梦送肉?不是惹村里人笑话吗?
想到这里,杨建国脑瓜子嗡嗡生疼,忍不住握拳敲了几下。
“他爹,咋啦?”房秀云关切问道。
“脑壳疼!”
“咋老毛病又犯了啊?吹到风啦?要不要给你拿包安乃近。”
“被你小儿子气的!”
“我小儿……”房秀云原本还挺担心的,听到这句倒是笑了。
“你这老头子,老三考上大学的时候是你儿子,老四落你面子了,就是我儿子对吧?”
“说什么胡话,我是那样的人吗?慈母多败儿,老四就是被你惯的!”
“行行行,反正孩子们好的,那都是你教的,孩子们不好的,全是我惯的。”
房秀云脸型比较圆,其实挺瘦但脸上看起来还有点胖胖的,笑起来就跟寺庙里的弥勒佛一样。
这时候,生产队干活的老二媳妇田娜文回来,听到老两口在那里说话,忍不住插嘴说道。
“爸,妈,你们没听出来?老四这是在点你们呢!”
“啥意思?”房秀云愣了一下,看向田娜文,杨建国没说话却也把头转了过去。
“你们这样看着我,我不敢说了,待会儿又说我搬弄是非。”
“不说你,你就说!”
“那我就说了啊……妈,老四跟人说老太公托梦送肉,原话是怎么说来着?”
“这我哪知道啊?我又没在。”
“我也没在……”
“那你说个啥?”
“但我知道啊。”田娜文嘿嘿一笑:“老四对着山岗上说的,好些个在那里干活的村里人都听着呢。”
“你赶紧说啊!跟我们卖什么关子?”
“行行,我说啊,妈你别急……老四是这么说的,老太公可怜他嘴里几个月没有肉味,才托梦送肉,让他进山取去!”田娜文双手一摊:“这不就是在点你们二老吗?”
“我没听懂,老四这怎么就点我们啦?我们是他爹妈,有什么不能直说的,还用得着点?”房秀云莫名其妙,看一眼杨建国也不像听懂的意思,只好又看向田娜文。
“这还不明白?老四想吃肉了!他因为一个星期前被车队赶出来的事,刚浪费了家里100元钱,不好意思直说,又忍不住想吃肉,于是就假借老太公的名义点你们呗。”
田娜文一副看穿一切的表情笑道:“要不然的话,老四打鸟就打鸟,扯什么老太公托梦送肉?还特意对着山岗上那么多村里人说?”
“爸,妈,我说了你们也别生气啊,老四说老太公念他孝顺仁义,是老杨家顶好的儿孙,才托梦送肉给他不给别人……这就是在明点你们二老,那么孝顺仁义的儿子,不给弄点肉吃说得过去吗?”
第3章 黄猄
杨建国和房秀云对视一眼,老两口沉默了。
这怎么听老二媳妇这么一说,还挺有点道理啊,老四这是在点我们?他有这拐弯抹角的心眼子?
“爸,妈,老四要实在馋肉,那就把家里鸡杀一只,确实我们家也挺久没吃肉了。”
老大媳妇黄丽英在屋头忙活着,听到田娜文说的话,暗暗觉得有道理,于是提出建议。
“老大媳妇,你说啥呢?大点声,没听清楚。”
房秀云瞥了一眼田娜文,又往屋头看去,心想老大媳妇跟老二媳妇,说话声音是相反的,一个软声细气一个屋都听不清楚,一个又尖又利恨不得全村人都听见。
“妈,我说老四想吃肉的话,咱家就杀一个鸡。”黄丽英快走几步到屋门口说道。
“嗯,我也想吃肉了……他爹,你觉得怎么样?今晚杀只鸡?”房秀云这回听清楚了,点了点头。
“杀个……不杀!那小兔崽子想吃肉就杀鸡啊?”杨建国想到就火大,毛都没长齐就敢点老子:“饭都不做他的,饿死算求!”
房秀云看向杨建国:“那……不杀?”
“今天不杀,至少要明天才杀!”
“这又有什么区别,明天才杀,老四明天就敢再来一次老太公托梦送肉。”田娜文撇了撇嘴。
“那还是今天杀吧。”杨建国脸色一滞:“咳咳,我也想吃肉了。”
“那我去抓鸡。”黄丽英说道。
“大嫂,别把下蛋那只鸡抓错了啊。”田娜文提醒一句。
“老二媳妇,你就会说,不会给你大嫂帮忙啊?”房秀云不满的瞪了田娜文一眼。
“地主家的小女儿,就是花花肠子多,我寻思老四是不是没那么多想法,随口一说的事被你说成点我们了。”
“妈,老四是不是点你们,你看他回来吃上鸡肉高不高兴就是了。”田娜文被房秀云说了也不生气,笑嘻嘻就跟黄丽英一起往鸡圈所在的后山抓鸡去。
正走到院子外,却看到打谷场打谷回来的老大杨海光和老二杨河光。
生产队去年分地到户,除了生产队留有一部分公地全队社员要上工分,各家分到田地和原有自留地种出来的粮食全是自己的,两兄弟干活干得特别得劲,想一想打出来的谷子全是家里的,那都是不止一次的嘴角上扬。
“大嫂,阿文,你们去哪?”杨河光扛着一袋米,歪着脖子问道。
“抓鸡啊,老四想吃肉了,爸说杀一只。”田娜文过去帮杨河光拍了几下,掸走一些衣服上和头发上沾着的谷壳草叶。
“阿哥,阿河,你们快去洗澡换身衣服,待会儿吃饭。”黄丽英笑笑说道。
“杀什么鸡啊?老四想吃肉不假,但他打着一头黄猄回来的路上呢,我跟大哥刚才在岗头都看到了,老四还跟我们挥手。”
杨河光快步到院子,将肩膀上扛着装满稻谷的麻袋放下:“爸妈,我接老四去,今天吃黄猄肉,哈哈!”
……
院子里。
一家人看着那条被捆住四条腿,时不时挣扎几下的黄猄,都是啧啧不已。
“还活着,老四,你怎么抓的啊?难道真是老太公给你托梦送肉?”
杨建国打过猎,虽然不是老猎手的水平,但对山里情况还是挺了解的。
马头山深处生活着不少黄猄,却都在深山里面,不会到外围有人烟的地方,它们胆子很小又机敏,风吹草动就跑了,真要说起来的话,可比野猪还难捕猎多了,更别说捉活的。
“这你也信啊,爸,我逗谦福叔婶玩儿的。”杨兴嘿嘿一笑。
“就是去山里打个鸟,没成想在牛角坳的林子里遇到它,可能是有什么别的猛兽追它受惊了吧,摔在山坑里伤了双前腿跑不动了,刚好被我撞见。”
“我一寻思,这黄猄是麂子,麂子跟鹿差不多,血可是大补啊,现场杀了放血太可惜,不放血又容易臭膛。”
“干脆,我就把它绑了带回家杀,也不是很重,四十斤出头的样子,活的加点重量也完全扛得住……”
黄猄学名赤麂,是一种鹿科麂属的动物,雄性长角但不长,雌性不长角,头部有隐隐的类似于鹿茸的凸起。
另外,公黄猄犬齿发达,成年后会长一对长长的獠牙。
杨兴对自己家乡大山里最有名兽类之一的黄猄,还是有一定了解的,他捉回来的这只,是个尚未成年的公黄猄,头上那对角都还没开始脱落更换。
“牛角坳进山太深,你一个人去不安全,以后真要去也找人一起好做照应。”
“我知道,爸,会注意安全的,您二老放心。”
“……嗯。”
杨建国点着头,一时错愕,不由看了一眼房秀云,这是咱家混不吝的活兽老幺吗?能说这种暖心的话?隔往常甭管他心里怎么想,反正好话是不会好好说的。
“我家老四懂事了,真好。”房秀云亦是感叹,狠狠瞪了老二媳妇田娜文一眼:“甭管别人怎么说,是不是老太公托梦送肉都不重要,老四反正是背回来一条黄猄,村里这么多人谁能啊?”
田娜文有些尴尬,刚才自己一通分析,结果老四并不是这个意思。
不过,眼睛一转,她很快又想到一个问题,轻笑着问杨兴。
“老四,这条黄猄,你打算怎么处理啊?是杀了家里留点肉,还是拿去跟你那些比亲兄弟还亲的兄弟手足一顿酒肉吃了?”
杨兴脸上顿感火热,上一世自己就是个傻逼,好出风头好面子,有点好东西都在怂恿撺掇下拿去跟那些酒肉朋友吃喝了,家里人顾不上,真等自己落难的时候,那些酒桌上吹牛皮的兄弟一个不见,只有家人在默默替自己扛着。
“二嫂,你别笑我了,酒肉朋友就是个屁,以后我再也不跟他们喝酒打牌……至于这条黄猄,我是这么想的。”
“现在就杀了,鹿血和下水家里留着,肉也留一些,剩下的肉和皮子,我待会儿就去镇上看能不能卖掉。”
“家里农活我干不好,帮不上多少忙,连队里工分都要二嫂帮我挣……不过,以后我会每个月交家用,交多交少看挣多挣少吧……”
心里是这么想的,故此杨兴说得很认真,也很诚恳。
家里人听着看着,受到感染,不由唏嘘,这不着调的老幺,真转性啦?
第4章 家长里短
半大公黄猄小奶狗一样牙牙叫着,恐慌中带着可怜。
杨建国一刀就把它杀了,放血咕咕着流进铝盆里。
老杨以前组织村里人进山猎野猪,无论是给野兽放血还是剥皮,都有着一定的技术和经验。
杨兴在一旁帮忙,十分认真,时不时问几句,主要为了哄老父亲开心。
上一世他活了64岁,说起来年龄比现在不到60岁的杨建国还大。
起落落落落落着的几十年,虽没对家里做出贡献,尽让家里人为自己付出给自己兜底,但好歹也是多活了几十年,没完全白费。
山里生存的经验,处理猎物的技巧,飞禽走兽,草药果子等,杨兴都知道不少。
特别是短视频火起来后,那会儿已经奔六的杨兴,媳妇没了快20年,儿女长大也跟他这个当爹的不亲,平时自己一个人在家没事就刷短视频,对渔猎这一类看得挺多,增加了许多精简有效或奇奇怪怪的相关知识。
“爸,这张黄猄皮剥得真好,一个破洞都没有,你是高手,厉害!”
杨兴半真心半吹捧一下,哄老人开心嘛,自己也老过老有经验了。
杨建国嘴角压不住的翘了几下,瘸腿后他就只能在家里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心气都快消磨没了,像今天这样能在孩子们面前展示一下自己宝刀未老的能力,让他觉得很是得劲。
“还行吧,到底是老了,要搁以前,我用一半时间就能把这小黄猄皮剥好!”
“哪里会,爸你雄风犹在,宝刀未老……那么接下去怎么处理这张皮?直接卷起来我待会儿带镇上去卖吗?”
杨兴其实知道怎么简单处理一下剥下来的皮子,但他就是装不懂,一来免得家人们惊讶,啥都不会的咋一下啥都会了?二来还是为了哄老人开心,你不表现得菜一点,老爹又怎么会有吹牛的机会及说教的乐趣呢?
“不不,还得简单处理一下,抹点盐差不多了。”杨建国笑笑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