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说得没错,咱们的确可以慢慢来,总有一天四九城里所有人都会知道,咱们中升收音机质量好又实惠!
可问题是,这总有一天谁能知道是哪一天啊?”李岩看向张平安。
他以前过得浑浑噩噩,就想着过一天算一天。直到进了街道办,看到张平安每天像是不知道疲倦一样为街道办操心,为群众谋福利。
李岩看着张平安办成了一件又一件大事儿,他觉得,这才是人应该有的样子,才是青年人应该过的生活。
所以他认真工作,为张平安鞍前马后,他指哪儿他就打哪儿,就是想跟着这么个优秀的人成为更好的自己。
“我就想着,不能让厂长您等得太久吧?就那么个不入流的小角色,想挡您的路可不行。”
说到这里,他故意吹了吹自己额头的头发,对着张平安他们挑了挑眉:
“所以,为了替我们敬爱的张厂长分忧,小爷我只能纡尊降贵,去找我老子,让他为咱们收音机厂出一点儿力。”
陈淼啧啧两声,忍不住问他:“你爸没说你?你以前可是说过的,就是饿死都不求他一句!”
李岩呵呵,仰着下巴斜睨了一眼陈淼:“他说我?你得记住!我不用求他!小爷我愿意搭理他管他叫爸,那是给他面子!我找他帮忙,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看李岩这个故意装腔作势的态度,张平安估摸着他跟他爸矛盾不小,不禁问道:“李岩,你跟你爸到底怎么回事儿?可别为了厂里的事儿,让自己为难。”
李岩愣了一下,脸上堆起来的骄傲和笑往下落了点儿。
他想不到,张平安听到陈淼的那些话,没有说让他以后别跟他爸闹,也没有问他为什么早点儿不找他爸帮忙。
他居然跟自己说“别让自己为难……”
李岩突然就有些局促,他扯了扯嘴角又放下,然后叹了口气说道:“其实……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你们应该知道,上面这些上级领导,很多都是建国前就在部队或者地下立功授勋过的英雄……我爸,应该也算是个英雄……”
李岩出生在一九三六年春天,那时候他爸还是江浙那边的商人——一个利用家族产业,给我军争军费的商人。
在他出生当年九月,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他爸把他送回了老宅,自己带着李岩他妈远赴会宁。
“这一去,他就没回过家……”
因为他爸,光头和帮会的人去过老宅无数次,把家里砸的砸抢的抢,爷爷被他们抓走,打瘸了一条腿打伤了心肺也只是一口咬定儿子儿媳妇做生意出意外死了。
他们去老宅搜了一次又一次,确定找不到人,也找不到证据证明他爸的确“有罪”便只能作罢。
但是李家的生意也彻底被折腾没了,钱又被抢了个空。
李岩他爷爷奶奶便只能做桂花糕摆摊养他。
“我们老宅院儿里有好几棵桂花树,一到秋天香得要死……睡觉都是香喷喷的。”李岩笑了笑,然后提起了他的妈妈。
“爷爷奶奶带我到七岁,这中间我妈回来了五次,每次都是夜里来,抱着我睡一觉,给家里留点钱,给我留下她做的衣服,再给我做点儿吃的天亮之前离开……”
后来,李岩他爷爷在一个深夜突然病重。李岩他奶奶让他守着爷爷,自己出门找医生,结果那年冬天下了小雪,小脚老太太摔在家门口,血流了一地,李岩听到声音出门看到,哭着喊着,却叫不醒一个沉睡的邻居。
“我爷爷那时候都糊涂了,一直念叨我爸的名字,我奶奶告诉我一个学堂名字,让我去找一个人,他能联系到我爸爸……”
七岁的李岩在雪天里跑到那个学堂,结果他们回来之后,两个老人已经凉了。
李岩跟那个教书匠说,让他爸回来,给爷爷奶奶磕头。
他硬生生为爷爷停了五天的灵,最后还是本家族长看不下去了,强行抬着让他爷爷奶奶入土为安。
然后,李岩就没人管了。
没办法,他爸虽然没定罪,也不知死活,可不管是诡子还是光头,都会时不时来他家看看,别人谁敢招惹?
也因此,李岩自己一个人靠着捞泔水桶和本家隔三岔五偷偷送来的干馒头活了半年。
“不是没人管我,爷爷奶奶入土那天教书匠来跟我说,我爸那边脱不开身,让我跟他走。我不愿意……”
李岩就觉得,他们忙就忙呗,他自己一个人又不是活不了,反正他和爷爷奶奶才是一家人。
半年后,他妈再一次敲开老宅的门,看到瘦成皮包骨的李岩哭得泣不成声。
“她非要让我跟她走,不让我守着爷爷奶奶。说带我走,不会再让我一个人了……”
结果就是,不让他一个人根本就是一句空话。
他爸他妈不随军,一直在各个城市穿梭,做生意挣钱也是情报员。
“我就又成了累赘……”
李岩被安排在了后方托儿所,因为他去得晚,跟那里的人说话口音都不一样,他父母又不在部队,一年半载才带回两句口信问候,他就过得很孤单。
“我十二岁的时候,他们让我坐火车去找他们……”
当时他父母在沪城,李岩被通知可以去团聚了。
十二岁的少年不急着去找他们,他就想着路过家乡,要回老宅住两天,看看爷爷奶奶,再摘一捧桂花。
结果他妈和他爹知道之后,怕他出事“他们说,虽然表面停战和谈,可他们的身份也彻底曝光,担心我被人半路截了,他就带着我妈回来了……”
然后,他妈陪着他上山上坟的时候摔了一跤流产,他爸一个大嘴巴子打掉他一颗牙。
“可能就是我不够安生,才出事儿吧……不过这事儿能怪我吗?明知道媳妇怀孕了,他不让她留在沪城,找我干嘛?”
李岩撇撇嘴,他自己过了这么多年,不也没事儿吗?
他们忽然来这么一出,给他身上扣了这么大一口锅!
“他还打我,我奶奶说过,谁动我一根手指头就跟人拼命,让他们一辈子不好过!”李岩冷哼一声,如果不是怕吓着他妈,他当时就会跟他爹还手!
但是后来,就算他爸给他买了一堆点心,旁敲侧击说他是一时冲动,李岩也极少开口跟他们说话。
在李岩看来,当时他们完全没必要叫他去沪城汇合。
毕竟,他们是因为又怀了孩子才稳定下来,既然这样,他们一家三口过不好吗?让他自己在老宅不行吗?
张平安和王宇宙几人完全没想到会听到这么…沉重的一个故事。
陈淼和李岩住在一个大院儿,认识了这么几年,只知道他叫嚣过一辈子不理他爸,却没听他说过原因。
王宇宙想到了自己的父母,两个在乱世艰苦挣扎,却也养大了他的普通人。
张平安想起了自己的前世和原身六岁失去双亲后,带着他嫁进庄家的姐姐。
李岩命苦吗?
在那个年代,有无数过得比他辛苦,活得比他艰难的孩子。
他起码活到了现在,有拼了命拯救华夏,也给他挣下一片新天地的父母。
他比这几十年里的亿万万人,幸福太多了。
可他不苦吗?
第206章 吃顿好的!
想到守着被破席卷着的爷爷奶奶,跪了五天只喝冷水和干馒头的李岩。想到那个在寒冬中,从泔水桶里捞剩菜的李岩。想到那个瘦骨嶙峋被丢在托儿所里,因为方言不同,和别人连话都说不清的李岩……
张平安甚至觉得,自己上辈子当个孤儿都比他幸运太多了……
“你说得对!你找你爸给咱们收音机厂办这事儿,是给他台阶下!也是给我帮了大忙了!”
张平安打破平静,抱了下李岩,拍了拍他的背,用一副老大哥的样子开口道:“怎么着,你最尊敬的张厂长不让你白低头!我们李岩辛苦那么多年!尊敬的张厂长给你补补!今儿中午,不管杨婶做多贵的饭,我都请你,怎么样!小爷我够不够局气!”
李岩趁着被他抱的那一下悄悄眨了眨眼,将眼眶中的酸涩退去。
那一刻,他很感激张平安。
其实说完这些事儿之后,李岩有些后悔,怎么就这么一冲动啥都说了呢?
明明这么多年,他都没跟别人提起过这些事儿……
他其实挺怕这些人来安慰自己的,他听烦了“他们也是没办法,”“这都是不得已”,他怕谁再劝他,你要体谅父母云云……
是,他们是英雄,可这跟他们对不起爷爷奶奶有关系吗?
这跟他李岩又有多少关系呢?
李家经商世家,原本是有些家底的,他和爷爷原本不必过得那么辛苦。
就因为他爸的理想,李家被抢劫一空,他爷爷断了腿伤了心肺留下病根,却连医生都没多少钱去看,才会缠绵病榻。
如果不是这样,那个雪夜里爷爷怎么会病情突然加重?如果不是这样,奶奶又怎么会摔那一跤?
如果不是这样……
他不怪他们,他也不怨他们,他们是英雄,他们值得尊敬。
可他最年少时都不需要父母,现在也不要也没错吧?
为什么父母的朋友战友都在教育他呢?都说他应该体谅他们呢?
所以,听到张平安说,他辛苦了那么多年的时候,李岩又想哭了——被感动的。
结果没想到,他所谓的补补,居然是杨婶食堂里的饭?!
“张平安!张厂长!你这是感谢人的态度吗?”
李岩推开张平安,一脸震惊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李岩!工商局局长的儿子,为了你对他卑躬屈膝,你居然让我吃食堂里最贵三毛钱不到的饭菜?你对得起我吗?”
陈淼眨眨眼,走过去用肩膀撞了撞李岩的肩膀:“刚才是谁说的来着?你不可能低头,这会儿怎么就卑躬屈膝了?”
李岩锤了陈淼一拳,让他滚,如果不是他多嘴,自己怎么会忽然冲动在大家面前丢人?!
“我不管!我要吃东来顺!我要吃烤肉季!我要吃BJ大饭店!我要吃老莫!张平安你要有良心你就得请我!”
张平安本来就是逗他玩儿的,现在看他又咋呼起来,立马点头:“行行行!您办了大事儿您牛逼!您说吃什么咱吃什么!”
王宇宙立马捧哏,对着李岩喊了起来:“李岩李岩!我要吃鸿宾楼!上次咱们厂长自己去没带咱们!这回咱们吃哭他!”
张平安大惊失色:“兄弟!那地方吃一顿顶得上两顿东来顺啊!”
说完之后他咳嗽一声道:
“当然,不是我舍不得钱!问题是那地方得有关系预约!咱们去不了啊!”
宋文嘿嘿一笑,开口说了一句:“没事儿,我爸能预约,提前两天就行,张厂长,您看咱们是后天去还是大后天去?”
张平安发出一声凄惨的哀号,提前为自己的钱包发出悲鸣,李岩他们笑作一团。最后还是李岩“放他一马”,定下了北京饭店……
张平安数着钱包,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表示,这似乎也省不了太多的样子……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个人吃一桌,这一顿得花小爷半个月工资。”
几个菜鸟对视一眼,他们明明只有五个人啊?
“这么好的地儿我对象不得去啊?我对象去了,她那俩姐们儿能放过我?”张平安冷哼一声,心里其实不太在乎这点儿钱。
他挣的又不只是这点儿工资。这么说就是故意闹着玩儿而已,既然要去高档地儿,当然得带上女朋友。
李岩他们也知道,张平安有好几个挣钱渠道,所以这次也不心疼他,立马开口让他叫上:“你只管叫!花多少我们都不替你心疼!”
?!
张平安翻个白眼,瞪了眼王宇宙,这厮得的最欢,又能见李文文了,心里美了是吧?
“我还是去问问吧,说不定佟颜今儿不带她那什么李文文牛壮壮什么的,到时候我也省点儿……”
“张哥!张厂长!”王宇宙一把抓住张平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那什么,今儿晚上去饭店,我肯定少吃,给你省点儿……”
张平安哼哼两声还是没松口。
王宇宙一咬牙:“要不然,李文文的钱我出?”虽然不知道这饭店一顿多少钱,可难得可以跟李文文一起吃饭聊天,王宇宙不舍得放弃。
王宇宙说完,没听到动静,定睛一看,张平安憋笑憋得满脸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