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副厂长看起来似乎是为了给几个老工人解围。
可事实上，他却是把开除几个偷奸耍滑老工人的事儿，扩大成了整个轧钢厂工人的考核！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麻烦，所有工人都认为，这是因为杨厂长非要逼着工人解聘造成的！
所有工人都会以为，如果不是聂副厂长求情，逼着杨厂长答应一个月里不抓到他们的把柄不能解聘他们的话，说不定下一个被解聘的就是自己！
就这么着，聂副厂长成功地发动了一场工作保卫战。
而他，就是站在工人身边的维护者，杨厂长被他打进了想要逼迫工人的角色里。
张平安相信，这两天杨厂长在轧钢厂的日子必定不好过。
了解清楚这俩人的矛盾之后，张平安更有信心了。
他再次开口，还是直指杨厂长和聂副厂长的矛盾冲突。
“所以，他俩现在竞争的就是工人们对他们的拥护，我说得没错吧？”
李怀德点头，这肯定啊！
“那是当然，老话不说了吗？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杨建国就算是天降奇兵又怎么样？没有群众基础，他就是再降下来十次八次，卫红她爸也能让他铩羽而归！”
只要被工人们彻底地厌恶，他杨厂长在轧钢厂就会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到时候，只怕要不了三个月他就得夹着尾巴逃走！
“如果是这样。我们街道办这个联合办学的事儿，你未来岳父还真是非接不可了。”
张平安嘴角轻挑，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李怀德眉头轻蹙，让他说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李哥您应该知道，红星轧钢厂里，有一半的工人都在咱们交道口辖区内，对吧？”
李怀德点头，他是后勤上的，对于工人的基本信息还是掌握了一些的。
比如轧钢厂的工人住址，因为轧钢厂解放前就建在了交道口这个位置，所以，来做工的大部分都是交道口附近的居民。
新中国成立后各种农村人进城，再加上其他区的人融入轧钢厂，慢慢地其他地方的工人多了起来。
可大致估摸着，李怀德也敢确定，厂里起码百分之六十五的人住在交道口这个辖区及其附近。
“现在这些工人们，有钱挣，有饭吃，有衣穿，你说他每天辛苦为了什么？”
张平安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茶桌，没等李怀德回答，他自己便继续道：“当然是为了孩子。”
“现如今入学指标这么困难。咱们辖区里，有将近四五百个七岁以上十二岁以下的孩子没有学上！
而这四五百个孩子里，起码有三百个是轧钢厂工人或者他们亲人的子弟。”
张平安一双眼睛看着李怀德，问他道：“你觉得，如果杨厂长能把孩子上学问题解决了的话，你未来岳父挑起的一个月考核，还算不算事儿？”
“或者我说，你觉得，面对自己子女的未来和自己一个月的辛苦对比，工人们会更倾向于拥护哪一个？”
这还用说吗？
李怀德嘴皮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这个问题太显而易见了。
如果杨厂长真的把孩子们上学的问题解决了，那么，他老丈人就是能让杨厂长开口，每个月都让工人考核成绩，那些工人们只怕也不会骂杨厂长一句！！！
李怀德双手搭在一起，抬起眼皮看了眼张平安：“张老弟，你没去找过杨厂长吧？”
张平安摇了摇头，拿起茶壶给李怀德倒茶，李怀德赶紧接过壶，自己动手给张平安倒了茶之后，才给他自己添了茶。
而张平安拿起茶杯撇了撇茶叶，喝了一口之后道：“我对象是文文的好朋友。您又是文文的哥哥。就冲这个，有什么事儿我也得先紧着您这边儿来不是？”
他笑了笑，对着李怀德说道：“我知道，你们都认为办学校是花钱不赚钱的事儿。但是，李哥。
就轧钢厂办学校这事儿，往远了说，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往近了说，轧钢厂这么大，领导之间竞争激烈。而在现如今这个工农当家做主的时代里，能拉拢人心才是真本事！
就像你刚才说的，没有群众基础，就算是空降了再大的官，他也只能被架空，被工人无视！
而同样的。一个空降的厂长，如果他能把新官上任三把火里的一把火烧到工人家里，
让这些工人从他们本人到他们的家人都对他夸赞有加，那他可就彻底在厂里扎下根了。”
李怀德不由得点了点头。
是啊，如果这个办学校的事儿真的让杨厂长办了，那他未来岳父只怕永远无法更进一步！！
如果卫红她爸止步于副厂长，自己只怕最高也只能到这里……
“我刚才说了，您是文文她哥，那就算是我和我对象她哥。
您未来岳父升官，您也高升，您高升，咱们这些弟弟妹妹的，不都能跟着沾沾光？”
张平安说到这里笑了，李怀德收回思绪，也跟着笑了笑。
“你这话就是过年鬼呢！你用得着跟我沾光？”
李怀德看着张平安，他觉得，张平安纯粹是够义气！
在街道办这么重要的项目前，他没有急着先去厂里找厂长，反而来找了自己喝茶，把这么重要一件事，先一步告诉自己！
他这就是为了让自己在聂副厂长面前露脸啊！
李怀德看着张平安的眼神都变了……他觉得，他自己妹妹爹妈都没张平安能为自己着想。
“兄弟，你真是我亲弟弟！”
李怀德拍了拍张平安肩膀，一双眼睛亮着一定要说服自己未来老丈人的贼光！
“等我去上班，上了班我就去找聂副厂长！到时候，我联系你……不对，今天下午，今天下午我和聂副厂长一起去街道办找你，咱们把这事儿好好协商一下！”
李怀德也不说让张平安请客了，直接抬手叫了服务员，按下张平安要付款的手，自己把钱付完之后，匆匆忙忙地离开了茶馆！
张平安坐在茶座旁，慢悠悠的给自己斟茶，慢悠悠的吃了几口点心，然后，让服务员找了油纸，把没吃的那些点心全部装了进去。
与此同时，街道办里，那些来施压的群众也听完了白副主任的话。
“所以，您的意思是，咱们辖区要自己建小学？”
白副主任点头，没影的事儿说多了，他自己都信了，不止信了，说起来都要吹没边儿了：
“错！我们不是建小学！我们要建的是一所中小学！我们要保证，让只要想上学的孩子，在初中结束之前都能有学上！”
众人看他这么激动，也跟着激动地用力拍手！
“可您说联合办学校这事儿我们怎么没听说啊？不会是您和王主任为了应付我们，瞎编出来的吧？”
听到这个问题，白副主任和屋里剩下的几个菜鸟悄悄对视一眼，压下心虚虚张声势道：
“我和王主任那么闲地跟你们瞎编？”
“实话告诉大家伙儿吧。”
眼看着白副主任头上的汗都要出来了。作为小辈，陈淼勇敢地站出来解救白副主任道：
“实话告诉大家吧！我们主任已经派了张平安去和轧钢厂领导详谈建立小学的事儿！
并且，他们的谈判也已经在进行，相信要不了多久……可能就九月开学左右，你们大家伙儿的孩子，就能坐进教室，好好学习了！”
听到陈淼这么说，所有的家长都安静了一瞬间！
“九月就能去学校了？”
“我滴妈呀！我本来以为能把我们家老大塞进学校就谢天谢地了！没想到哈哈哈哈！这么一来，我们家三个孩子都能去学校了哈哈哈哈！”
“这个好这个好！现在人家小学都开学半个学期了！
就算是王主任把咱们孩子塞进去咱们孩子也跟不上趟啊！”
“对对！倒不如咱们从基础开始学，咱们街道办这事儿做得太好了！！”
几人一听，咋又瞄准街道办了呢？
“各位家长！你们应该感谢的是轧钢厂啊！
如果不是轧钢厂愿意给钱！就凭着我们街道办，只怕猴年马月才能让大家伙儿安心读书！”
“对对！这次得好好谢谢——感谢哪位厂长呢？”
显然，群众里面有工人。
轧钢厂的工人都知道，他们厂里两位厂长理念不合，这学校也不知道到底是谁牵线搭桥的……
“白副主任。您跟我们说说答应你们办学校的是哪位厂长啊？！”
几个工人往前一挤，心里好奇不已……其实也不只是好奇，因为前几天厂里的事儿，他们都对杨厂长爱答不理的。
如果这次学校的事儿是人家牵头做的，那他们可忒不是东西！
白副主任又愣住了，他有些僵硬地转头看向王主任：“王主任您说啊，大家伙儿还等着听好消息呢？”
看到白副主任紧张成这样，王主任心里摇摇头，这人啊，忒老实！
“这个嘛，我就先不透露了。不过这位厂长可是说了，到时候他要亲自在厂里发布这条好消息，大家伙儿只管等着就好！”
说完这番没影儿的废话，王主任只觉得自己也是人才！
众人一听，言之有理啊！
“走！咱们回去等好消息！”
“王主任我们就再信您一回儿！到时候如果没有消息，我就把孩子送您家里去！”
群众蜂拥而出，王主任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只觉得今天这事儿办得太冲动了！
万一办学校的事儿成不了，自己又弄个祸水东引，到时候轧钢厂会不会投诉自己？
算了，不管出什么事儿。大不了好事儿归街道办这些人，论功行赏，坏事儿都由自己来就得了！
“他真的这么说？”
聂副厂长办公室里，李怀德站在聂副厂长办公桌旁，帮他整理厂里的资料数据。
有些东西需要改进的项目，他都也列了出来。
他一边儿干活，一边儿把今天和张平安见面的事儿说了一遍。
同时暗戳戳暗示聂副厂长，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和张平安关系好，这个“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好事儿，还轮不到他们呢！
“事儿是好事儿。”
想到能凭着一所学校，就能让杨厂长彻底的一败涂地，聂副厂长不可谓不心动。
但是：“这个学校只怕要花不少钱！这钱……”
看出未来岳父心疼钱，李怀德笑了笑，把未来岳父的茶缸放在了他的手边道：“学校那么大，建造肯定花钱。
但是，您想想，您花的是轧钢厂拨的钱，留下的是您的名，您一分钱不花收买了轧钢厂所有人心，您做的是不是无本买卖？”
聂副厂长摸了摸自己的大肚子，一双眼睛微微下垂，让人看不出他的想法。
“我可是听张平安说了。他们街道办有人在跟他竞争这个项目，正在找关系想进厂找杨建国。”
眼看着聂副厂长还在犹豫不决，李怀德在他看不到的角落微微皱眉，嘴上还在说着莫须有的话：
“咱们如果不快点儿跟街道办协商好这事儿，万一杨厂长先一步动了……聂厂长。您这么多年的努力可就真的打水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