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茶杯,身体前倾:「“但问题也在这里。他现在就像……抱着一堆未经切割、估价的「raw gemstones」(原石),在路边摆摊。值钱吗?极其值钱。但他自己不知道具体多值钱,该怎么安全地切割、抛光、镶嵌,才能卖出真正匹配其价值的价格,甚至增值。”」
「“你的意思是?”」任宏军听出了儿子的弦外之音。
「“光是投稿赚点稿费,是严重的价值低估和资源浪费。”」任伟语气肯定,「“他的作品需要专业的版权规划、多渠道运营,甚至未来可能的IP开发。他这个人,需要系统的引导、资源对接,以及……一定程度的风险隔离。
不然,结果无非两种:要么才华被琐碎和低效的摸索「消耗殆尽」;要么,被外面那些嗅觉灵敏、但目的不纯的人盯上,用一点小利「骗走」最重要的版权和未来。”」
他看向父亲,眼神里有种混合着家族责任感与投资冲动的光:
「“这不仅仅是帮亲戚孩子一把。
爸,如果我们现在介入,以恰当的方式提供他急需的「专业导航」和「资源嫁接」,这很可能是在为咱们任家,投资一个未来潜在的「文化名片」、甚至是一个有价值的事业支点。
他姓陈,但他母亲姓任,他身上流着一半任家的血。
他成功了,荣耀和纽带,都有任家一份。”」
理性,精明,带有长远的家族布局眼光,这就是任伟。
任宏军沉默着,儿子的分析,他大部分同意。
将帮助从「慈善」提升到「战略投资」的层面,更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逻辑,也更能调动资源。
但是……
「“风险呢?”」他缓缓开口,「“才气惊人,心性呢?少年得志,最容易飘。我们提供的帮助,是会成为他向上的阶梯,还是毁掉他的温床?帮他,可以。但怎么帮,才能既护着他走正路,不掉坑,又能磨炼他,让他真正长得结实?”」
这是任宏军最核心的考量,他见多了被「捧杀」的例子。
给予超过承受能力的资源,有时比放任自流更致命。
任伟显然也思考过这个问题,他沉吟片刻,提出了一个方案:「“我们不能大包大揽,也不能直接给钱给资源,那样确实容易出问题。我建议,分步走,并且设置「考较」环节。”」
「“具体。”」任宏军示意道。
「“第一步,我先不正式出面。我找一两个信得过的、在出版、文化圈或者知识产权领域有分量的朋友,以私人「请教」的名义,把景明的这些作品和那个小生意计划,隐去名字和具体关系,给人看看。听听真正专业人士的、不带滤镜的评价。”」任伟条理清晰,「“如果人家也觉得潜力巨大,值得投入,那我们再进行第二步。”」
「“第二步,如果反馈积极,我们再正式牵线搭桥。但方式可以是:介绍一位可靠的、有职业操守的出版经纪人或文化顾问给他「咨询」,费用我们可以以「长辈支持晚辈学业事业」的名义承担前期一部分,但需要景明和他母亲明确后续的合作意愿和基本规则。同时,我们可以提供一些魔都的学习资源信息,比如图书馆、讲座、合适的暑期实践机会等,让他自己凭本事去争取。”」
任伟顿了顿,补充道:「“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可以观察他的反应:是急切索取,还是沉稳感激?是对专业意见虚心接受,还是刚愎自用?是能合理规划利用资源,还是杂乱无章?这些观察,本身也是对他心性和潜力的进一步「验证」。”」
任宏军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儿子的方案,稳妥,有层次,既提供了实质帮助的可能,又设置了缓冲和观察窗口,避免了盲目投入和过度干预。
很符合他一贯「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的作风。
「“那个冰粉生意体现出的商业头脑,你怎么看?”」任宏军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任伟笑了:「“爸,这才是最让我惊喜的地方。这说明他不只是一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文人,他有脚踏实地的另一面,有将想法落地的能力和韧性。这在文化行业里是稀缺品质。很多有才气的作家艺术家,最后穷困潦倒,就是缺了这另一半。”」
任宏军缓缓点了点头,最后一丝疑虑,似乎也被这个细节化解了。
一个既有天马行空的创造力,又有脚踏实地执行力的孩子,只要引导得当,翻船的风险会小很多。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台灯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过了良久,任宏军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就按你说的办,先听听外面专家的说法。你出面联络,把握好分寸,关系不要扯得太明。如果……确实如我们所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些材料,「“那这孩子,我们任家,该帮一把。但怎么帮,帮到什么程度,「边走边看」。”」
「“我明白,爸。”」任伟点头,脸上露出沉稳的神色,「“我明天就开始联系。”」
……
次日清晨,早餐桌上,气氛比昨晚轻松了许多。
任伟的妻子准备了豆浆油条和小笼包,热情地招呼任素婉和陈景明多吃点。
任宏军穿着家常的汗衫,看起来比昨天随和,问了问任素婉老家一些老人的情况,语气平和。
任伟则笑着跟陈景明聊了聊魔都有哪些值得去的书店和图书馆,像个关心晚辈学业的热心长辈。
一切都自然融洽,仿佛昨晚那场暗流涌动的「评估」从未发生。
但陈景明能感觉到,那种审视的目光并没有消失,只是从明处转到了更隐蔽的暗处。
而且,任伟表舅偶尔掠过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那不是简单的欣赏,而是一种更深的、带着衡量与计划的关注。
早餐后,任伟擦了擦嘴,站起身,很自然地对任宏军说:「“爸,我上午去趟单位,约了人谈点事。”」
然后又对任素婉和陈景明笑道:「“素婉,景明,你们今天让任伟他妈陪着在附近转转,熟悉熟悉环境。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任宏军“嗯”了一声,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没说什么。
任伟拿起公文包,走到玄关换鞋。
在弯腰系鞋带的时候,他眼角的余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正在帮妻子收拾碗筷的陈景明。
那眼神,平静,却蕴含着某种决定后的行动力。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隐约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稳定,渐远。
陈景明将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橱柜,动作一丝不苟。
他知道,第一块石头已经投入水中,涟漪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扩散。
而猎人需要做的,是耐心等待,并在恰当的时机,看到水面下,那条缓缓游向饵料的鱼影。
任伟下了楼,没有立刻走向大院门口,而是拐到了宿舍楼侧面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这里有几棵老槐树,树荫浓密。
他停下脚步,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年代还很笨重的大哥大,翻开通讯录,指尖在一个名字上停留了片刻。
那是他一位在上海文艺出版社担任副总编的老同学,也是他信得过的、少数几个能在这类事情上给出专业且私下意见的朋友。
他按下了拨打键。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在清晨安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任伟抬起头,透过槐树的枝叶缝隙,看向三楼自家窗户的方向,眼神深邃。
评估,开始了。
第95章 请教与桥梁
……
距离那次深夜书房谈话,又过去了两天。
陈景明脑子里的倒计时,无声地跳到了「65」。
香港12月9日的原油低点,像一枚钉在远方的磁石,隔着海关、外汇和一千多公里海水,冷冷地吸着他的注意力。
这两天,任素婉和陈景明住在表舅公家里。
白天,表嫂会热情地带着他们在附近转转,去菜市场,去小公园,偶尔也去附近的商店看看。
任宏军似乎很忙,白天很少见到,但晚饭时总会回来,一起吃,话不多,但态度比最初温和了许多,会问任素婉习不习惯魔都的饮食,问陈景明有没有去图书馆看看。
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过于日常。
但陈景明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一直在涌动。
他能感觉到任伟表舅偶尔投来的、带着更深思量的目光,也能察觉到表舅公那看似随意的询问背后,细微的观察意味。
他在耐心等待。
第三天的下午,表嫂带着他们从附近的邮局回来——
陈景明给《少年文艺》的编辑寄出了修改好的稿子——
《海蒂和爷爷》。
刚进大院,就看到任伟那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楼下。
任伟从车里下来,手里拿着公文包,像是刚下班。
看到任素婉和陈景明,脸上露出笑容:「“素婉,景明,刚回来?正好,我有点事想跟你们聊聊。”」
他的语气很自然,带着一种工作告一段落后的松弛感。
任素婉连忙说:「“堂哥,您说。”」
「“上楼说吧,喝杯茶。”」任伟率先往楼里走。
回到三楼家中,表嫂去厨房准备晚饭。
任伟让任素婉和陈景明在客厅坐下,自己也脱了西装外套,解开领口第一颗扣子,显得随意了些。
他没有立刻切入正题,而是先问了些家常:「“这两天还习惯吧?魔都秋天干燥,比重庆气候差些。”」
「“习惯,习惯,表嫂照顾得周到。”」任素婉连忙道。
任伟转头又问陈景明:「“景明呢?去图书馆看了吗?”」
「“去了附近的一个区图书馆,书很多。”」陈景明回答,语气平和。
任伟点点头,端起表嫂刚泡好的茶,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陈景明脸上,神情变得认真了些。
「“景明啊,”」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这两天,我和你表舅公(任宏军)又聊了聊你的事。”」
来了。
陈景明的心微微提了一下,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少年人聆听长辈教导的专注神情。
任素婉的呼吸也下意识地放轻了。
「“我们都觉得,”」任伟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式的关心与理性分析结合的独特味道,「“你的情况,确实比较特殊。才华是明摆着的,学习好,文章写得好,甚至还有点做小生意的头脑,这很难得。”」
他顿了顿,话锋稍稍一转:「“但越是这样的好苗子,越需要专业的引导。不然,很容易走弯路,或者……利益受损。你和你妈妈在老家,接触面有限,很多行业内的门道、规则,甚至陷阱,都不清楚。”」
陈景明适时地露出一点认同和迷茫交织的神色,点了点头,没插话。
任伟观察着他的反应,似乎比较满意,接着说:「“我呢,在魔都工作这些年,各行各业的朋友也认识一些。正好,我认识一位在出版社和「版权」界都很有经验的朋友,算是我的老同学,人品、能力都信得过。”」
他在这里特意强调了「“版权”」两个字,目光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陈景明带来的那个装着稿费单和约稿函的文件夹。
「“我和他私下提了提你,”」任伟的语气变得更加推心置腹,「“当然,我没说具体是谁,就说我有个很有才华的晚辈,喜欢写作,有些成绩,但对未来发展有些迷茫。他听了之后,很有兴趣。”」
「“他的原话是,‘现在这样有灵气又有想法的孩子不多见,如果真是块料,埋没了可惜’。”」任伟复述着,然后看向陈景明,抛出了真正的提议:
「“所以景明,你看这样好不好?如果你愿意,我们找个时间,一起坐坐。你就带上你的作品,还有你之前做的那个小生意的计划,就当是去向前辈请教一下,纯粹听听真正业内人的看法和建议。不涉及任何具体的合作,就是一次学习交流,你看怎么样?”」
「“请教”、“听听看法”。」
任伟的用词非常讲究,没有丝毫施舍或强加于人的意味,完全是一个长辈为有潜力的晚辈搭建一个“学习平台”的姿态。
保留了双方最大的体面和进退空间。
陈景明心中念头飞转,他知道,这绝不仅仅是一次“请教”。
这是任伟在初步评估后,决定进行资源嫁接的关键一步。
那位“朋友”的意见,将直接影响任家后续投入的力度和方式。
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并且表现出最恰当的态度。